“买过多少?”
顾老太君将临河旧粮袋放回桌上,袋角潮痕已经发黄,残印却还留着半个河字。
“账面该是两万石。”
林鹤年把福源内账翻到三年前五月,另取两册旧流水拼在一处,三页纸的折角都沾着相同的靛蓝印泥。
“北境连雨,原定官粮误了水路,侯爷命府中急购现粮,先送安平驿,再由石峡转往临河。”
顾老太君用竹尺压住账页。
“这件事我知道,当年兵部的拨银迟了半月,北渊送回两封急信,侯府先从公账拿银救急。”
“公账只出了三千两。”
林鹤年拨开纸页间的旧票,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余下七千六百两,取自清和药铺与福源粮铺,锦泰也替军中采买过棉布,三家合计垫付九千一百四十两。”
顾老太君的竹尺移到归还一栏。
“后来补了多少?”
“三千四百两。”
林鹤年将一张归银票抽出来,票尾没有掌柜签押,只盖着外账房的方印。
“这笔银从兵部拨款中归还,许账房却记在侯府补贴沈氏铺面的账下,余款全写成代偿沈氏旧债。”
沈若晚接过归银票。
“所以账上看着,是侯府替沈家还债,实情却是我的嫁妆替侯府垫了军粮。”
“还不止。”
林鹤年翻过下一页,指腹停在运费名目上。
“安平换车银收了两次,石峡护送银收了三次,临河渡船银也有两份,一份由长丰粮行开出,一份仍从福源账上支取。”
顾老太君问道:“同一批粮,走了两遍账?”
“纸上走了两遍。”
林鹤年将两份票并到一处。
“第一遍用侯府急购之名,第二遍挂在三家铺面名下,公中后来补回的银子,只抵了第一遍的零头。”
沈若晚顺着日期核过,末尾那笔代偿旧债,恰落在三家铺面被伪造转契的前一月。
“先把铺银抽空,再造一笔欠债,铺子无力偿还,便可顺势转给公中代管。”
“转契上写的萧氏代偿八千两,也从这里来。”
林鹤年取出旧算盘。
“他们把未归的军粮垫款倒写成沈氏欠银,再把重复运费添进去,八千两便凑足了。”
顾老太君指腹在竹尺上来回摩挲。
“当年急购粮食,是我准的,调用哪几家铺子的银,我没有问。”
“老太君没问,外账房便替您答了六年。”
沈若晚抽出清和药铺的流水。
“药铺账上没有购粮名目,只有一笔北路药材款,福源写的是陈粮换新,锦泰则写军衣棉线,三家各换一个名字,谁也看不出银子流向同一处。”
“许账房一人做不成。”
顾老太君扫过桌上铺开的凭单。
“他能动侯府印匣,能拿三家铺印,却动不了兵部拨款,也拿不到北境军报。”
“所以现在不能只审他。”
林鹤年把缺页战报目录放到流水旁边。
“要核侯爷送回的军报,还要查当年是谁接的兵部拨银,若银数与公账不符,外头还有一套账。”
酒酒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那枚新印。
桌上的字她认得太多,偏偏只能认得最浅的几处。
安平。
石峡。
临河。
三张旧票上的地名与木马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可每张票的签收栏都空着,只在纸尾盖了长丰粮行总印。
她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张票拖到自己面前。
“娘亲,这里为什么没有字?”
沈若晚俯身看她所指之处。
“这是收粮之人该写名字的地方。”
“他忘了吗?”
酒酒把纸翻过去找了一回,背面只有几道墨痕。
“粮食送到了,怎么没人接?”
顾老太君看向林鹤年。
“安平驿的签收呢?”
“现存旧票里没有。”
林鹤年又查石峡与临河两栏。
“石峡只记换车,临河留了半枚残印,三处都没有经手人姓名,也没有验粮数目。”
酒酒把三匹木马挪到票边。
“粮食没人接,也算送到了吗?”
屋内没人立刻回答。
顾老太君拿起安平旧票,对灯辨过纸上的年月,纸尾盖着已验二字,下面却留着大片空白。
“谁写的已验?”
“字迹与许账房不同。”
林鹤年找出外账房历年笔录。
“当时另有一名军账书吏暂住侯府,只做了两个月便称病离京,旧名册上写着何景升。”
“籍贯呢?”
“临河。”
沈若晚将女儿拉回身边,免得她再去够易碎的蜡壳。
“银子写着送到了,粮食可不会自己走到边关。”
顾老太君合住旧名册。
“北渊回京前,谁也不能拿这些票去外头问,军粮若真有亏空,先惊动长丰,只会再少几条人命。”
“账要封,人也要找。”
沈若晚取来三只空匣。
“福源流水封一匣,侯府公账封一匣,战报目录与缺页线孔另封一匣,封口由老太君与我共同落印,钥匙分别保管。”
“你信不过荣寿堂?”
顾老太君抬起眼。
“公库已经少了一页。”
沈若晚将第一册账放进木匣。
“我也不把三家铺面的账带回偏院,放在一处,谁都省事,分开放,想动手的人便要多开一道门。”
顾老太君没有反驳,命郑姑姑取来封泥。
两枚印落下以后,林鹤年将封口编号记入新册,又空出一栏,等顾北渊回来亲笔验收。
郑姑姑却没有离开。
她捧着一卷红纸站在门旁,直到三只匣子封完,才将红纸送到顾老太君案前。
“老太君,这是今年寿宴的宾客名册,礼部顾主事方才遣人来问,席面仍按往年规制预备么?”
顾老太君展开红纸。
“离寿辰还有多久?”
“二十日。”
郑姑姑翻开名册末页。
“外地宗亲已经动身,侯爷若按上一封军报所写的日程回京,也会赶在寿宴前后入城。”
顾老太君看了看封泥未干的三只账匣,又看向名册上密密排开的宾客姓名。
“寿宴之前,这三年公账必须重新清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