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偏院的人叫回来,今夜便送她们去南庄。”
顾老太君起身拿过杀令,吩咐郑姑姑调车,案上的旧账被衣袖扫歪了半册。
沈若晚坐在原处。
“我不去。”
“这不是同你商议。”
顾老太君把纸卷折起。
“北渊不在京中,侯府能护住你一时,护不住每一日,南庄有围墙与庄丁,先避过这一阵再说。”
“青石庄也有围墙与庄丁。”
沈若晚扶着酒酒站到地上。
“许账房昨夜便想在那里添一条人命,老太君怎知南庄没有第二口废井?”
顾老太君转向郑姑姑。
“南庄是我的陪嫁,庄头用了二十年。”
“许账房也跟了侯府十几年。”
堂内只剩翻页声,林鹤年将压在杀令下的旧账抽出,重新理齐。
“夫人留府,偏院便是明处。”
“明处至少有侯府护院。”
沈若晚说道。
“连夜出城要换车,要经过侧门,要把去处交给车夫与庄丁,途中任何一处泄露,母女二人都在空路上。”
“那你打算守着几扇院门,等人来杀?”顾老太君问道。
“先把该拿的拿回来。”
沈若晚将核查令放到桌上。
“十五日期满以前,我要结清三家铺面,军粮旧账封入公库,等侯爷回京亲验。”
“你还惦记那三家铺子?”
顾老太君指间夹着杀令。
“命没了,铺契留给谁?”
“正因有人要我的命,铺子才更要拿回来。”
沈若晚把清和药铺的旧契翻到署名处。
“长丰能借沈家的铺印走货,也能借沈家的名义藏人,契权一日不清,偏院吃的米,用的药,雇的车,仍要经过外账房。”
林鹤年接过话。
“老太君,夫人所言合乎账理,先断银路与货路,比换一座院子有用。”
“你们要几日?”
“核查期还剩两日。”
“杀令不会等两日。”
门帘被人从外挑开,谢无咎没有进堂,只站在门槛之外。
“杀人也要递话,认门,踩路,准备退处,纸条进了青石庄,路便有迹可查。”
顾老太君看向他。
“你能挡住多少人?”
“不能算。”
谢无咎把一张偏院轮值表放到门边。
“我只守我能看见的地方,若老太君想靠一个人挡住所有刺客,现在便该另请高明。”
沈若晚走过去取表。
“你要如何安排?”
“偏院封两道门,送水送饭换成院内人,护院每两个时辰轮一次,不让同一批人连守两夜。”
谢无咎点了点侧门一栏。
“春砚掌钥,周嬷嬷验人,夜里不点外廊灯,屋中留两处假寝。”
顾老太君问道:“你去哪里?”
“查蜡丸。”
“若查不到呢?”
“回来守门。”
谢无咎答得干脆。
“若查到递令的人,我先看他还给谁送过消息,不会为抓一个传话人惊动整条线。”
“你为何肯冒这个险?”顾老太君追问。
“契上写了护沈夫人母女周全。”
“契上也写着遇险可退。”
“我还没退。”
谢无咎说完便离开门前,脚步很快消失在回廊外。
顾老太君收回视线。
“好,我给你们两日,若账清不了,母女二人仍要挪院。”
林鹤年从账匣底部取出一本薄册。
“不必两日。”
沈若晚认出封皮上的靛蓝污迹。
“福源内账取回来了?”
“方东家亲自开的柜,夹层只有这一本,钥匙与柜锁都留了商会验记。”
林鹤年翻到三家铺面转让之年。
“所谓转契,没有一笔实银交割,许账房记的是萧氏粮行代偿旧债,共计八千两。”
顾老太君问道:“沈家欠过萧家银子?”
“账上写了欠,可没有借据,没有保人,也没有收银凭证。”
沈若晚逐项看过。
“债从何年起?”
“从我嫁入侯府前一年。”
“那时三家铺子盈利多少?”
“合计两千六百两。”
“既有盈利,为何借债?”
林鹤年把前一册流水接上。
“没有借,所谓旧债,是长丰粮行六年间多收的运费,许账房将它们倒填到转契之前,再说萧氏替沈家还过银子。”
顾老太君翻到末页,那里盖着侯府真印,却没有沈若晚的签押。
“转让嫁妆铺面,需物主亲签,若物主病中不能理事呢?”
“可暂时代管,不能转卖。”
林鹤年将商会规条一并呈上。
“何况没有银钱交割,这三份转契从根上便立不住。”
沈若晚把清账文书推到顾老太君面前。
“请老太君盖印,撤销侯府代管,归还铺契,三家掌柜印与余银一并交回。”
顾老太君看了她许久。
“拿回铺面以后,旧账仍要查。”
“自然要查。”
“查到侯府头上,你也不会收手?”
“侯府若没拿这笔银,查清能洗掉嫌疑,若拿了,便该补还。”
郑姑姑将私印送到案前。
印泥揭开,顾老太君没有立刻落印。
酒酒靠在母亲腿边,看着印面悬在清账文书上方。
上一世,这枚印直到母亲死后也没有归还铺面。
印终于落下。
三张文书逐页盖过,末页添了顾老太君的亲笔副签。
林鹤年刚收好文书,外院管事便赶到门口,鞋底沾着新泥。
“老太君,清和与锦泰的后仓都空了,福源的粮袋也少了大半。”
沈若晚问道:“何时运的?”
管事扶住门框,气息尚未喘匀。
“昨夜出的城,用的是长丰粮行车牌。”
顾老太君放下印章。
“三家铺子可以还你,但铺子里的货已经被人连夜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