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鱼正蹲在方相旁边,金线趴在她肩头,背上那道双线金纹边缘的裂纹比刚才又长了一丝。
几十只断链蛊成虫还在天池水面上急速穿梭,用反相频率织成最后一道防线,把残余的无面使徒一个接一个麻痹在原地。
听到方相的话,他将目光从祭坛上那十二个正在褪色的复刻傀儡身上移向胡安的肉身。
但见他仰面倒在浅水区里,铁锅脱落在旁边,锅底朝上,暗红色的铁锈和锅底新添的几道爪痕在金色光膜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沉的光泽,而秦落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脸上却没有恐惧。
她忽然想起在虫谷树屋上第一次见到胡安时他用花生壳干扰了她的蛊阵,翻上树屋之后蹲下来掏出一块干粮,说“你的虫子被封了,这个赔你行吗?”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现在她蹲在天池浅水区里,王虫趴在肩头,背上那道裂纹还在一丝一丝地往边缘延伸,看着这个脑子有病的人用自己的魂魄当赌注,在巫咸灵台里拼六十四字遗言。
苗有鱼将金线从肩头拿下来放在胡安掌心里,王虫的触角碰了碰他虎口上那枚万物归藏印的古纹,背上双线金纹轻轻震了一下。
“他要回来了,”她对金线说道,“灵台门再开的时候会有很多执念碎片跟着涌出来,那些亡灵虽然沉了,但他们的执念余波还在,你用反相频率全部接住,一个都别漏。”
金线用触角轻轻叩了一下她的指尖,那是王虫在说“收到。”
谢断衡拄着旧铁剑站在浅水区最边缘,整条右臂和左半边脸已经完全被黑色魔纹覆盖,那半边脸上的魔纹边缘停在离灵台只差一丝的位置,不再往上蔓延,听雪在替他挡。
他听到了方相的话,也看到了祭坛上复刻傀儡眼窝里从暗紫褪成金色,其中寒霜的复刻傀儡褪得最快。
寒霜的傀儡在天池祭坛上正对着巫咸,那双正在褪色的眼窝里拟态剑气残片还在轻轻震鸣。
寒霜在灵台里等到了师父正眼看他,不是隔着一面冰壁,也不是隔着一千多年的沉默,而是正正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看你了。”
听雪在他灵脉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剑鸣,和寒霜傀儡周身震鸣完全同频。
他用左手把旧铁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下,双手交叠按在剑柄末端。
这个姿势他曾在铜锤娘子铺子里为段铁默哀时用过,现在他为寒霜摆了一次。
寒霜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师父终于正眼看他,等到冰窟里的坚冰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
谢断衡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已经不能再出剑,虎口上三道暗紫色裂口全部崩开,黑色的魔气和淡金色的剑灵微光从裂口里同时往外渗。
第三剑之后他大概再也握不了剑,但寒霜的问题被胡安带进了灵台、师父在灵台里正眼看了寒霜、听雪替他劈碎了护阵,值了。
秦落将按在胡安胸口的手指松开,抬起手腕用袖口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
她左臂上干涸河谷时受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超大封印阵的阵眼符石在脚边碎石地里稳定地亮着,赤金色光膜覆在整片天池水域上没有丝毫波动。
她从袖口内侧的白布标签上撕下一小条空白符纸,用极小的字记下一笔,“灵台内部共振波峰一次,持续时间与六十四字遗言拼接同步,所有使徒同步失去战斗力,主链控制波频衰减速率超预期,推测死亡链主链自毁机制已激活。”
秦落将朱砂笔收回袖袋,重新蹲下来,把最后一张备用回魂符轻轻放在胡安胸口膻中穴上,手指在符纸边缘轻轻压了压,压得很平整、很妥帖,和她每次在符箓课上帮弟子压平符文边缘时一模一样。
“超大封印阵的阵眼符石灵压稳定,封印阵还能撑一段时间!”
“把所有残余使徒清理干净,灵台门再开时可能会有残余执念碎片涌出来!”
“方相感应到的那些亡灵虽然沉了,但执念余波还在,用金线的反相频率全部接住!”
“金线撑了这么久已经裂了一道纹,苗有鱼你把备用回魂符贴在它背上帮它稳定本源灵力!”
“谢断衡你的剑不要收,寒霜在灵台里等到了,你替他守好外头这扇门!”
“他出来的时候,我来接!”
徐三帖在后防阵台上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远程报出一串数据,“巫咸体内灵压正在急剧下降,下降曲线和主链控制波频的衰减完全同步,所有使徒体内的巫术灵脉正在同步崩解,崩解速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推测!”
更关键的是他心脏旁边的商陆骰子虽然已取出来,但十年共生留下的感应通道还在,他能感应到巫咸灵台最深处的那个“守”字正在发光,不是恐惧的颤光,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妻子来带他回家的温润暗金色。
他把自己在临安府水巷里替人看病时的习惯姿势,亦即双手交叠按在胸口,轻轻按在自己刚拆了缝合线的创口上,那里嵌过商陆的骰子,骰子替他挡了两次致命的心悸。
现在骰子已取出来,商陆的执念在灵台里听到师父说“我在密室里写实验日志的时候每次写到第十一页就停下来,因为下一页是你生前记的笔记,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他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对着天池水面上那个正站在自己灵台最深处、握着一枚暗金色骰子的老人说道,“商陆在密室外等了很久很久,你不用再等了,师娘在里面等你。”
天池水面上的暗红色灵雾在这一刻开始缓缓褪色,从祭坛正下方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暗红褪成淡红,淡红褪成青白,青白褪成九龙池灵雾特有的微凉清甜。
秦落的超大封印阵赤金色光膜覆在整片水域上,把褪色后的青白灵雾映成一片极淡、极温润的暖金色。
祭坛上的巫咸还站在原处,右手悬在半空中,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眸里两团金色光点正在缓缓扩大。
但不是灵台里那两团在剧烈跳动中反复明灭的暗金色火焰,而是极淡、极稳、极温润的金色光晕正在从他眼窝深处往外扩散。
他在灵台里看到了六十四字遗言、看到了妻子的残念从水底走上来把干枣叶放在自己手里、看到了自己亲手取出那枚封了上千年的第十三枚骰子。
现在他将那枚骰子按在胸口,让它在自己灵脉最深处发光。
方相用极沉、极稳的声音对着所有人说道,“六十四字遗言全部读完了,第十三枚骰子被他拿出来了。”
它顿了顿,左前爪上的金纹和灵台深处同频明灭,“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用不着我们帮,他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