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巫咸握着那枚“忘”字骰子,站在水面上,浑身被金色光雨淋透。
他的灰袍下摆浸在水里却没有沉,赤足踩着的水膜下方,数以万计的亡灵已经全部安眠。
六十四字遗言已读完,六十三个问题已答完,妻子的残念从水底走上来把干枣叶放在他手里,告诉他“你骗了自己很久很久,但你没骗过我。”
他把第十三枚骰子从水底取出来了,不是胡安替他找的,是他亲手从自己灵台最深处捞出来的。
他已记起在切下手指之前给自己留的后路、记起那道隐藏条款、记起奠基骰全部归位时第十三枚骰子会自动把记忆还给他,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但他没有刺。
他握着骰子站在水中央,右手那截食指还在,在这片意识切片里他还没有切下手指,还没有完成献祭的最后一步。
这截手指完好无损,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石粉末和骨片碎屑。
他在灵台里封存了上千年的这片良知,此刻正在他掌心里轻轻发着光。
他低头看着那枚“忘”字骰背面的刻痕,那是他自己的指甲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当年在邑罗黑祭坛上亲手切下手指时残留的血迹。
只要用这枚骰子刺进自己灵台核心,死亡链就会从主链开始崩解,所有亡灵都会被释放,所有执念都会消散,他的永生就此终结。
他知道刺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在密室里反复推演过几千几万次,每一次推演都推到同一个结果,即死亡链崩解,他的魂魄去轮回,接受他该受的清算。
但他不知道刺下去之后自己还剩什么,但肯定不是死亡链的主人、不是云荒的守护者、不是三十七个部落跪拜的大巫、不是那个用指骨在骨片上刻“第十二次实验,成功”的疯子,这些身份全都会随着死亡链崩解一起碎掉!
剥掉这些身份之后他还剩什么?在乌蒙山深处采药的老人?在枣树下教弟子们掐木诀的师父?在灶台前给妻子煎药的丈夫?
可这些人都被他亲手杀了,不是被别人杀的,是被他自己杀的!
他把那个采药的老人锁在密室里用指骨刻实验日志、把那个教木诀的师父绑在祭坛上让他看着水墙升起又塌下、把那个煎药的丈夫丢在邑罗黑湖底让他用文火烤着妻子的骨骰却不敢把火灭了!
一千多年来他唯一的存在方式就是“死亡链的主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链子!
现在链子要断了,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惩罚,反而是解脱。
他怕的是死了之后面对那十二个人,怕陆爻问他师父你手为什么在抖、怕石磐问他我忍着没叫你知不知道、怕楚仲问他那只手是谁的、怕寒霜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干净的恨意直直看着他、怕宋诚跪在最左边闭着眼念完最后一遍咒文然后睁开眼对师弟们说师父没有回头…
他怕的从来不是恨,恨他还能辩,还能拿预言当借口,还能告诉自己他是为了云荒。
他怕的是他们不恨他,怕他们像水底下那些亡灵一样,等了几百几千年等的不是报仇,而是等师父亲口承认。
现在他承认了,承认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六十四字遗言,刻进了这片覆盖着数以万计安眠亡灵的暗金色水膜,但他还是不敢刺!
胡安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将右手摊开放在身前,掌心里十二枚奠基骰正在以极其缓慢、极其稳定的频率明灭,和脚下那片覆盖着数以万计安眠亡灵的暗金色水膜同频共振。
“你不敢刺,”胡安看着灵台巫咸手里那枚“忘”字骰子,“你不是舍不得死亡链,你在密室里设计的自毁机制已证明了这一点。”
“你在一千多年前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说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后悔。”
“你怕的不是死亡链崩解,是崩解之后你要一个人面对那十二个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其实也在怕,比如陆爻怕你不敢来、石磐怕你没听到那声闷哼、寒霜怕你到最后都不敢正眼看他。”
“他们等了千多年,等的不是你刺骰子,等的是你走到他们面前,说一句你早就想说的话。”
“你在邑罗黑湖心上说过,在九龙池边也说过,在灵台里对着六十三个亡灵一个一个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你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就是把你刚才对六十三个亡灵做的事再做一遍,就是走到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前,看着他们的眼睛把那个字说出来。”
“不是对不起,而是他们的名字,宋诚、楚仲、陆爻、明烛、石磐、寒霜、莫牙、长庚、商陆…你再叫一遍他们的名字。”
灵台巫咸握着骰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在邑罗黑湖心上对着胡安叫过他们的名字,那是上千年来第一次,尽管声音沙哑、喉咙像被水堵住,但他已一个一个叫完,一个都没漏。
现在胡安让他在灵台里再叫一遍,这里只有他和他们,没有外人、没有赌约、没有预言、没有借口。
他将右手缓缓抬起来,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刻着“忘”字的骰子。
他在邑罗黑祭坛上切下手指时将这枚骰子封进自己灵脉最深处,他以为自己忘掉了他们的名字,原来他从没有忘,他只是不敢叫。
现在他把骰子从水底捞出来,记起了自己切下手指之前在心里反复念的那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宋诚,楚仲,陆爻,明烛,石磐,寒霜,莫牙,长庚,商陆…”
每念一个名字,他脚下水膜里就有一个已经安眠的灰色人影轻轻震一下,震得很轻、很细。
那不是醒,是听到了。
灵台巫咸念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都开始重新泛起极细微、极低沉的涟漪,长到胡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一句。
待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极低、极哑,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堵在喉咙里上千年的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搬,“我知道你们在等我,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
胡安将手伸进怀里掏出陆爻在执念里留给他的那个木雕小人,松木雕的,雕工粗糙到连五官都是用指甲掐出来的,袖子断了又粘回去,背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爻”字。
“陆爻说这个给你,”他把木雕放在灵台巫咸手里,“她说师父认得她的字,那个‘雨’字收笔往上翘,她改了很久都没改过来,你说翘起来好看,像鸟尾巴。”
“她现在不怕了,她回家了,她让我告诉你…师父,我不怕了,你也不要怕。”
灵台巫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断过又粘回去的袖子,他认得这个木雕,是楚仲雕的。
楚仲在邑罗黑湖边捡了一块松木,用修枝的刀刻了一整个夏天,袖子刻断了用树胶粘回去,粘完之后对陆爻说这个“爻”字我刻了好多次,但每次最后一笔都刻歪。
陆爻拿过去看了很久,说歪得好,歪了才像鸟尾巴。
现在这个木雕在他手心里,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把楚仲刻刀上的松木香和陆爻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声一并还给他。
灵台巫咸将木雕轻轻握在掌心里,“你说得对,我妻子说得对,我只是一直在拖,不是不敢死,是不敢在死之前面对他们。”
“我知道他们会原谅我,不是因为我值得原谅,是因为他们比我更早知道恨完之后还剩下什么,剩下的是那个下着雨的早晨。”
他将右手缓缓抬起来,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不再剧烈跳动、不再拼命燃烧,就那么极沉、极稳、极温润地亮着,像是一盏被调小了灯芯但绝不会熄灭的油灯。
这片灵台是他自己造的,脚下每一个亡灵都是他杀的,十二个弟子的名字他每一个都叫得出来,妻子的枣叶还在他掌心里轻轻跳着。
他怕了太久太久,现在怕够了,不是不怕了,是比怕更重的东西终于压过了怕。
他把“忘”字骰翻转过来,刻着字的那一面对准自己胸口膻中穴,深深吸了口气后闭着眼将骰子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