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巫咸站在水面上，灰袍下摆已经被暗金色的水膜浸透，袍角垂在水里却没有沉。
他弯着腰，右手伸进亡灵海洋最深处，整个前臂都已没入水膜以下。
水面下的亡灵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不是躲避，是让路。
那些已经安眠的灰色人影在水底缓缓往两侧滑动，在他手臂周围清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在水底最深处有一点极亮、极温润的暗金色光芒正在缓缓往上浮。
他从祭坛上站起来，赤足朝水面走去的时候，每踩一步脚下就漾开一圈很细、很淡的金色涟漪。
涟漪扩散出去，碰到那些还悬浮在半水中的亡灵时他们的眼珠就会轻轻转一下，像是在目送他。
他走了很久，久不是距离远，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和脚下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亡灵海洋告别。
水没到他的膝盖、腰、胸口，但他没有停。
他从小在乌蒙山深处长大，不会游泳，因为那里没有大湖，只有溪水。
但他不需要游泳，因为这片水是他自己造的，水里每一个亡灵都是他杀的，现在他走进自己造的罪孽深处，亲手去取那枚他藏了上千年的骰子。
他的手指已碰到骰子，指尖触到骨面的瞬间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同时震了一下，不是恐惧的震、不是痛苦的震，是所有亡灵同时吐出一口气的震。
他们等了太久太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看杀他们的人自己走进水里，亲手取出那枚封着他所有恐惧和所有逃避的骰子。
他将骰子从水底拿出来，骨白色，和胡安掌心那十二枚奠基骰完全一样的材质和尺寸，背面刻着一个“忘”字。
字不是山无损伤的柳枝笔迹，也不是黑衣人反向灌顶术的刻痕，是他自己亲手用指甲在断指上刻的。
在邑罗黑祭坛上切下手指的那一刻，他把弱点的记忆封进断指，同时把“忘”字刻在断指末端，因为他要让自己忘记这把钥匙的存在。
他找了一千多年找不到死亡链的弱点，不是因为藏得太深，是他自己亲手把钥匙锁进了自己灵台最深处，然后把锁匠本人埋在了这片水下。
灵台巫咸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忘”字骰，沉默了很久，“他们在恨我的那部分之外还留了这段话，他们替我记住了我忘记的东西。”
“十二个弟子的脸、妻子在枣树下抬头看我的眼神、教他们第一个指诀时下着雨的早晨、灶台下文火烤着的骰子，我亲手挖掉的记忆，我全都忘了。”
“我以为挖掉这些记忆就能继续往前走，就能告诉自己杀的不是亲人只是祭品，但他们替我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骰里，替我在恨的底下记着爱的形状。”
他抬起头，站在水中央，浑身湿透，苍老的脸上两团金色光点前所未有地亮。
他看着胡安，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要我现在用这个刺穿死亡链吗？我可以做。”
“第十三枚骰子是我的断指封尾，用它刺进我自己的灵台核心，死亡链就会从主链开始崩解，所有亡灵都会释放，所有执念都会消散，巫咸的永生就此终结，但刺穿之后，这水里的亡灵需要一个去处。”
“他们不会凭空消失，链子崩了，灵压散掉，他们就会顺着主链崩解的反噬之力往外冲，冲到最近的活人灵脉里找新的宿主，而离他们最近的人是你。”
胡安看着灵台巫咸手里那枚“忘”字骰，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下那片覆盖着数以万计安眠亡灵的暗金色水膜。
他们好不容易才沉下去，是他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六十四字遗言，每读一个字沉一个亡灵，最后一场金色光雨才把他们全部安抚下来。
现在巫咸问他愿不愿意当新的宿主，把他们从这片水里接出去，用自己的魂魄承载他们的重量。
他确实已想好，在灵台巫咸第一次问他时，他在心里把从东界界山走到天池的所有路重新走了一遍。
胡安右手摊开放在水面上，掌心朝下，让十二枚骰子的光丝从指缝间漏进水里，对灵台巫咸说道，“让他们去他们早就该去的地方，我不管你说什么去处，他们该去的是轮回，不是我这，我不是他们的下一站。”
“你已经让他们在这片水里困了上千年，现在你要亲手把他们送走，但不是送到我身上，而是送进轮回，送回他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绝对寂静的水面上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面本身托住，“我拒绝。”
灵台巫咸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忘”字骰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那种被拒绝了反而更确信自己找对了人的表情，“你说得对。”
“他们该去的是轮回，但我不知道怎么送他们去，因为死亡链只有吞噬的功能，没有释放的功能。”
“我把他们的魂魄锁在链子上，从来不知道怎么解锁。”
“你说得对，我不是被迫的，我是加害者，连怎么放人都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人。”
他把“忘”字骰子握在掌心里，那只还没有断指的右手在轻轻发抖，但这一次不是怕，而是答案就在手里，可他不知道怎么用。
胡安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灵台巫咸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指着灵台巫咸手里那枚骰子，“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刺穿死亡链的，是用来帮你回忆弱点的。”
“山无损伤在九龙池底留的规则补遗里写得明明白白，第十三枚骰子不是武器，是钥匙。”
“你要用它打开的不是死亡链，而是你自己封起来的记忆。”
“你现在就想想，当年你在邑罗黑祭坛上切下手指之前，在密室里写实验日志的时候，你设计的死亡链有没有自毁机制，因为你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后悔。”
“你在密室里给楚仲的骰子留了一道缝，给陆爻的骰子留了一道缝，你也给你自己的骰子留了一道缝，因为你在切下手指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后悔。”
“弱点不在骰子里，在你自己的记忆里，你需要自己想起来，想起来的那一刻死亡链上的最后一道锁扣会自己打开。”
“这不是我替你想的，是你自己在一千多年前就给自己留好的后路。”
灵台巫咸握着“忘”字骰，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忽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已想起来，不是胡安提醒的，是他自己顺着胡安说的方向往灵台最深处那片被他亲手挖掉的空白区域迈了一步。
上一次他在九龙池边试过，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把手按在胸口，试图回忆那个被挖掉的记忆，但每次意识往灵台深处探去都在那扇门前停下来，不敢推。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胡安站在他对面，掌心里十二枚奠基骰的光丝全都亮着。
妻子沉在水底深处，那枚“守”字骰子还在发着温润的暗金色光芒。
八个弟子的亡灵虽然已经安眠，但他们的执念还在水面上飘荡，像是一层极薄、极淡的金色雾气。
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央，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了这段被所有人共同封存的记忆，终于记起来。
那是他在切下手指之前，在密室里用指骨在骨片上刻下的死亡链最后一道隐藏条款。
说的是“不是六十四枚圆满就不可逆，而是如果有一天奠基骰的执念全部被解开，第十三枚骰子会自动感应到同源共振，把弱点的记忆还给他。”
当初他设计了这条后路，然后亲手切下手指、亲手挖掉记忆、亲手把钥匙丢进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现在他找到了。
他将“忘”字骰子翻转过来，把刻着字的那一面对准自己胸口膻中穴，轻轻按下去。
骰子触到灰袍布料的瞬间，“忘”字笔画表面那层骨白色的硬壳碎开，露出底下极亮、极温润的暗金色光芒，那是第十三枚骰子的真正内核，不是锁，是钥匙。
钥匙不是用来刺穿死亡链的，是用来打开他灵台深处那扇被封了上千年的门的。
门后面不是弱点，是十二个弟子的脸、是妻子在枣树下抬头看他的眼神、是那个下着雨的早晨他蹲在石阶上教陆爻掐木诀时她仰着脸说的那句“师父你手上有泥”。
他把这些全都想起来了，眼眶里那两团金色光点不再剧烈跳动，而是缓缓融化，从针尖大的光点扩散成两团极淡、极温润的金色光晕充盈他整个眼窝。
他抬起头，对胡安说道，“我想起来了，可以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