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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云荒逃杀了谁 > 第174章 枣叶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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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遗言已全部读完,灵台水面上那六十九枚骨骰碎成的金色光雨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光丝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散,每一根都极细、极亮,漂浮在暗金色的水膜上方像是无数根被折断的琴弦还在微微震颤。

整片亡灵海洋都安静下来,那些已经沉到水底的灰色人影不再浮上来,水面上不再有任何涟漪,连灵台穹顶那片绝对黑暗似乎都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有什么压在整片空间上方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揭掉。

灵台巫咸站在祭坛边缘,浑身被金色光雨笼罩。

他的灰袍下摆上沾满光丝碎屑,肩头、袖口、膝盖上全是那些细小如尘埃的骨白色粉末,那是六十九枚骨骰碎裂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光丝。

光丝落在他掌心里没有碎,反而轻轻跳了一下,和他在乌蒙山石屋灶台底下用文火烤着的那枚“守”字骰子上的执念余温完全同步。

他认得这个温度,这不是他在邑罗黑祭坛上杀人的温度,也不是他在密室里用指骨刻实验日志时血滴在骨片上的温度,是他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每次从乌蒙山深处采药回来推开院门,看到她在枣树下煎药、抬头对他笑一下的温度。

“还有一个字。”胡安站在他身后,右手掌心里那十二枚奠基骰的光丝正在极其缓慢地回收。

他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片干透了的枣树叶子。

那是巫咸妻子在灵台里亲手交给他的,叶面上还残留着她指甲刻出的“等我”两个字,和她放在丈夫掌心里的那片枣叶是同一棵树、同一个秋天落的,但她把这片给了胡安,托他带一句话给巫咸,“六十四字遗言的最后一个字不在骰子上。”

“在山无损伤给你的那段话里,”胡安说道,“他把最关键的谜底藏在了你妻子的骨骰里。”

“她的骨骰上刻着的那个字是你亲手刻的,不是山无损伤的代笔、不是黑衣人灌顶术残留,不是任何外人能伪造的笔迹,是你用断指之前还完好的右手在乌蒙山石屋灶台下刻在骨片上的。”

“你刻完之后把骰子放进灶台底下用文火烤了上千年,每次回石屋就蹲在灶台前生一把火,坐在枣树下发呆。”

“你在守着她,虽不敢见她、不敢解链、不敢面对任何一个人,但你在守着她,而六十四字遗言最后一个字是…守。”

胡安把那片干枣叶放在灵台巫咸掌心里,和那枚正在轻轻跳动的光丝叠在一起。

灵台巫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干透的枣叶,叶面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等我”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她在链子最深处把这片叶子翻了千多年,每次他加速吞噬、主链灵压波动时她在水底就翻一面,再翻一面。

叶面上的字已被磨淡,但叶脉还在,枣叶特有的细密纹路在灵台暗金色水光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温润的光泽。

这片叶他认得的,她在那年秋天坐在枣树下把这片叶子从地上捡起来,说这叶子形状好看,要留着当书签。

那时候她的失魂症还没有那么重,还能记得他叫什么名字,还会在他采药回来时抬头笑一下。

后来他把她一个人留在石屋里,每次回去都带一片枣叶放在她枕头边,她醒来看到枣叶就知道他回来过。

虽然她已经记不得他是谁了,但她认得枣叶,她知道那个带枣叶回来的人是她在等的人。

“守。”灵台巫咸念出声,却不是念给胡安听,是念给自己听、念给头顶还在飘落的金色光雨听、念给脚下那片覆盖着数以万计安眠亡灵的暗金色水膜听。

六十四段遗言,六十三个问题,他答了六十三次,从“那只手是谁的”到“渔网补好了没有”,从“师父哭没哭”到“油锅烫不烫”…

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了答案,有些是确认,有些是道歉,有些是承认。

但六十四字遗言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问题,六十九枚骨骰拼在一起的这段话不是答案,是问题。

问题是“你能不能用你教他们的木诀护住你自己最后一点人性,在死亡链崩解之前回头?”

现在他回答这个问题,能。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这截手指还在,在这片意识切片里他还没有断指,还没有切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去封住死亡链的尾端。

但他在灵台里等了这么久,已经知道外面的自己杀了十二个弟子、在邑罗黑祭坛上亲手切下食指、用断指上的血在湖底石板上写了赌约、把弱点的记忆挖掉并让骰子封存着自己的恐惧在死亡链上到处躲。

他将右手缓缓抬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看着那截食指。

他知道这截手指在外面已经不在,已被自己亲手切掉,化成第十三枚骰子在死亡链上跟着他走了一千多年,他自己却感知不到它在哪里。

但他现在在灵台深处,在自己的意识核心里,这截手指还在,这是他还没完成献祭之前被他自己切下来封进灵台的最后一片良知。

他把这片良知封在这里,不敢带出去,怕带出去之后自己就没有勇气完成死亡链。

现在这片良知告诉他不用怕了,孩子们已经原谅你了,妻子还在水底等你,说该还的债,一笔一笔还。

胡安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轻轻发光,却不是暗紫色的巫术残余,也不是骨白色的执念冷光,是极淡、极温润的暗金色,和他掌心那枚“守”字骰子上的执念光丝是同一频率。

他妻子在链子最深处把这片光送上来,告诉他“你不用再守了。”

“你当初刻这个字的时候,灶台底下是文火,枣树下是我,院子里是孩子们练功的声音。”

“你守着这座石屋、守着这棵枣树、守着我的骰子,守了很久很久,但都不是作为大巫、不是作为死亡链的炼制者,而是作为丈夫和师父,现在你可以放下了。”

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极其低沉的震动,却不是地震、不是灵压波动,是有什么东西在亡灵海洋最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灵台巫咸抬起头看着祭坛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苍老、疲惫、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但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正在以极其稳定、极其温润的频率明灭着,不再剧烈跳动、不再拼命燃烧,就像一个被关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推开窗户,发现外面还是早晨,空气里还有草药和枣花的味道。

他刚才对胡安说了“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他们”,现在他把这份认罪带进更深一层,不是“对不起”三个字就够了,他要亲自下去找她,把她从链子最深处接出来。

他已在这里坐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自己还有脚可以走路。

现在他已站起来,灰袍下摆从膝盖上滑落,赤足踩在青石祭坛边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用自己的脚站立。

灵台巫咸迈出第一步,但不是往祭坛下走,而是直接往水面上走、往妻子沉下去的那片水域走、往那个“守”字还在一明一灭发光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