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嗓门还在院门外回荡,沈岁岁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蹲在水质记录牌前,用布角把最后一点泥痕擦干净。
李秀娥走到院门口,平静地看着王翠花。“镇上不收,那就去别的地方卖。”
“别的地方?”王翠花冷笑一声。“你以为鱼是大白菜,说卖就能卖?没有收购章,你们连县界都出不去!”
沈建国从鱼塘边走过来,站在李秀娥身旁。“翠花,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管我自己的事?”王翠花叉着腰。“我就是要看你们把鱼养死在塘里,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车轮声。韩老三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绑着两个大木桶,桶里晃荡着水。他把车停在院门口,冲王翠花摆了摆手。
“王嫂子,借个光,我有事找建国。”
王翠花瞪了他一眼,端着盆走了。
韩老三等她走远了,才把板车推进院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沈建国。
“建国,我这两天去了趟邻县,打听到一个消息。”
沈建国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临水县集市,逢初五有民间鱼市,不需镇章,需村委来源证明”。
李秀娥凑过来看了看。“韩叔,这消息准吗?”
“准。”韩老三点了点头。“我亲自去看过了。那边的鱼市是老百姓自己办的,不归镇收购站管。只要你们能拿出村委开的证明,证明鱼是从自家塘里养的,就能摆摊卖。”
沈建国握着纸条,眉头皱了起来。“临水县离咱们这儿有多远?”
“四十里地。”韩老三拍了拍板车。“我这车能装两个大木桶,一个桶能装五十斤水,带着鱼去卖,路上损耗小。车费按卖出的数量算,每卖出一斤鱼,我收一分钱。”
沈岁岁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飞快地算着账。四十里地,来回得两个多时辰。木桶装水,鱼能活,这是好事。但路远,运费就高。
李秀娥转身进了屋,拿出账本和一支铅笔头。她蹲在院子里,在账本上写写算算。
“韩叔,你这车一趟能装多少鱼?”
“两个桶,一个桶能装五十斤水,鱼最多装四十斤。两个桶加起来,八十斤鱼。”
李秀娥在账本上记下数字。“咱们塘里现在有鱼苗四百九十八条,每条鱼现在大概二两重,总共九十九斤多一点。如果运八十斤,就是第一批。”
沈建国蹲在旁边,看着账本。“运费多少?”
“一斤一分,八十斤就是八分钱。”李秀娥又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再加上路上损耗,按一成算,就是八斤鱼。剩下七十二斤能卖的鱼,每斤按镇上的价两毛钱算,能卖十四块四。扣掉运费八分,还剩十三块六。”
韩老三在旁边点了点头。“秀娥算得没错。不过临水县的鱼市价格我也打听过了,比镇上稍微低一点,每斤大概一毛八。”
李秀娥重新算了一遍。“一毛八一斤,七十二斤就是十二块九毛六。扣掉运费,还剩十二块一毛六。”
沈建国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十二块钱,能回本吗?”
“回不了本。”李秀娥合上账本。“但如果第一次能卖出三分之一的鱼,至少能覆盖运费和一部分养鱼的成本。”
沈岁岁蹲在母亲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咱们不用一次把所有鱼都运走。先带一小批去试试,看看那边的行情。”
李秀娥低头看着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你说得对。第一次去,不能冒太大的险。”
韩老三蹲在板车旁边,点了一根烟。“建国,你要是愿意试试,我明天就能带你们去。不过得先去找张铁柱,让他给你们开张证明。”
沈建国站起来,看了看李秀娥,又看了看沈岁岁。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找铁柱哥。”
张铁柱正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沈建国站在门口。
“建国,进来坐。”
沈建国走进屋,把韩老三给的纸条递过去。“铁柱哥,我想去临水县的鱼市试试。韩老三说那边需要村委开证明,不知道你这儿能不能开?”
张铁柱接过纸条,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沈建国。“临水县的鱼市我听说过,确实不需要镇收购章。不过证明我可以开,但你得保证鱼是从你自己塘里养的,不能从别处收来鱼冒充。”
“那当然。”沈建国说。“咱们塘里的鱼,每条都有记录。”
张铁柱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村委红章的空白证明纸。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兹证明沈建国承包青山村鱼塘,所售鱼类均为自养,来源清白,特此证明”。写完后,他又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沈建国。
“建国,这是运输责任单。你让韩老三签个字,万一路上出了问题,也好有个说法。”
沈建国接过表格,仔细看了看。表格上列着几条规定——“运输途中不得私自换货”“不得在鱼中掺水”“鱼死损耗由买卖双方协商”。
“铁柱哥,这单子我拿回去让韩老三签。”
张铁柱把证明纸和表格都递给他。“去吧,小心点。第一次去陌生地方卖东西,别急着赚大钱,先把路摸清楚。”
沈建国拿着证明纸走出村委会,刚到巷子口,就看见王翠花从对面走过来。她的眼神在沈建国手里的纸上扫了一圈,随即转身往沈老太家的方向走去。
沈建国没有理她,径直回了家。韩老三还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回来,站起身。
“建国,证明开下来了?”
“开下来了。”沈建国把证明纸递给他,又拿出运输责任单。“韩叔,铁柱哥让你签个字。”
韩老三接过表格,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沈岁岁站在院子里,看着韩老三推着板车离开。她转过身,看向鱼塘边那块立起来的水质记录牌。牌子上的字在夜色里已经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些记录都还在。
就在这时,巷子对面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沈岁岁竖起耳朵,隐约听见王翠花的声音。
“妈,你得帮我。沈家明天要去临水县卖鱼,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沈老太的声音有些犹豫。“翠花,这事你别管了。鱼是人家自己养的,人家卖不卖得出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翠花的声音更尖了。“他们要是把鱼卖出去了,以后在村里更抖起来了,咱们二房还有什么脸面?”
沈老太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翻箱子的声音,接着是数钱的声音。
“妈,我借你五块钱,过两天就还你。”
“你拿钱干什么?”
“我有用。”王翠花的声音越来越远。“只要把鱼市的路堵住,他们一条鱼也别想带出青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