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听到这话,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岁岁,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有人在县城放话,谁收咱们家的鱼,就别想从供销社拿货。”沈岁岁捡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上面的土。“镇上的鱼贩都怕丢生意,所以不敢收。”
李秀娥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沈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了?”
“建国,你进来一下。”李秀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沈建国放下斧头,跟着进了屋。沈岁岁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但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建国,岁岁说有人在县城放话,不让鱼贩收咱们家的鱼。”李秀娥的声音很低。“这事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张纸条上写得明白,要堵咱们的销路。”
“那鱼塘怎么办?鱼养大了卖不出去,咱们这两个月的工夫不就白费了?”
“先别急。”沈建国的声音沉稳了一些。“既然镇上不收,咱们就去别的地方问。青山县这么大,总有地方能卖鱼。”
沈岁岁站在门口,听着父母的对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镇上不收,那就去县城。县城不收,那就去邻县。总有一个地方,能把鱼卖出去。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找到沈小宝。“小宝,你去把周桂兰婶子叫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沈小宝放下手里的木棍,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不到一刻钟,周桂兰背着药篓走进院子。“岁岁,找我有事?”
沈岁岁点了点头。“桂兰婶子,我想请你帮忙,给鱼塘做个水质记录。”
周桂兰愣了一下。“水质记录?你想干什么?”
“镇上的鱼贩不收咱们家的鱼,理由是水质不好。”沈岁岁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想证明咱们家的鱼没问题,水也是干净的。”
周桂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这事我能帮。不过你得准备好记录本子,我负责取样和检查,你们负责写日期和天气。”
“好。”
第二天一早,沈岁岁拿着一个破旧的本子和一支铅笔头,跟着周桂兰来到鱼塘边。
周桂兰把鱼塘分成了三个区域——上游入水口、深水区和出水口。她在每个区域都取了一小桶水,放在岸边的石头上。
“岁岁,你过来看。”周桂兰蹲在第一桶水旁边,指着水面。“这是上游入水口的水,颜色清亮,没有杂质。你闻闻,有没有异味?”
沈岁岁凑过去闻了闻。“没有。”
“再看深水区的。”周桂兰指着第二桶水。“深水区的水稍微浑一点,因为鱼苗在底下活动,搅起了泥。但这个浑是正常的,不影响鱼的生长。”
沈岁岁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下“上游:清亮无味,深水:微浑正常”。
周桂兰又检查了出水口的水,最后得出结论:“鱼塘水质没问题,鱼苗状态也好。你把今天的日期和天气都记下来,三天后我再来取样。”
沈岁岁把日期、天气和周桂兰的检查结果都写在本子上,然后找来一块木板,用铁钉把本子固定在木板上。她把木板立在鱼塘边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水质记录”。
孙大壮路过的时候,看见这块木板,凑过来看了看。“岁岁,你这是干啥呢?”
“孙叔,我想证明咱们家鱼塘的水是干净的。”沈岁岁指着木板上的记录。“每隔三天,周桂兰婶子都会来取样检查,我把结果都写在这儿,谁都能看见。”
孙大壮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不过你立这块牌子,镇上的鱼贩能看见吗?”
“看不见也得立。”沈岁岁的声音很轻。“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的。”
接下来的几天,沈岁岁每天都会去鱼塘边检查木板上的记录。周桂兰每隔三天来一次,取样、检查、记录。木板上的字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一行变成了半页纸。
刘招娣路过的时候,也停下来看了看。“秀娥,你们家这鱼塘管得够细的。”
“细一点好。”李秀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准备擦木板上的灰。“这样村里人也放心,将来鱼卖出去了,大家也知道咱们家的鱼是干净的。”
几个帮工村民起初还嫌麻烦,觉得立个牌子没什么用。但后来看到木板上的记录能准确对应鱼苗的死亡数量和换水情况,渐渐也认可了这个办法。
“秀娥,这个记录确实有用。”孙大壮蹲在木板旁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上个月二十号那天,深水区死了一条鱼苗,桂兰婶子检查后说是水温变化太快。你们当天就换了水,后面就没再死过鱼。”
李秀娥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理儿。鱼塘是大家一起干的活,记录也得让大家都看得见。”
就在木板立起来的第五天,王翠花出现在鱼塘边。
她端着一盆脏衣服,故意走到木板旁边,把盆往地上一放,水溅了一地。
“哟,沈家这是摆摊子呢?立个破牌子,还以为开了供销社。”
李秀娥正在塘边喂鱼,听见这话,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腔。
王翠花见没人理她,更来劲了。她走到木板跟前,伸手在上面抹了一把。“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谁看得懂?”
沈小宝正蹲在岸边数鱼苗,听见这话,蹭地站起来。“二婶,你别乱动!”
“我动怎么了?这塘又不是你们家的,牌子立在这儿碍眼!”王翠花说着,从地上捞起一把泥,直接往木板上抹。
泥糊糊的一团,正好糊在“水质记录”四个字上。
沈小宝气得脸都红了,冲上去要拉王翠花的胳膊。“你为什么要弄脏我们家的牌子!”
王翠花一把推开他。“你个小兔崽子,敢拉我?”
沈建国从堤坝那边走过来,一把拉住沈小宝,眼神冷冷地看着王翠花。“翠花,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家装模作样!”王翠花叉着腰。“立个破牌子就能把鱼卖出去?做梦!”
沈建国没有跟她吵,转身看了看木板上的泥痕,又看了看地上王翠花留下的脚印。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你写什么呢?”王翠花凑过来看。
“记录。”沈建国抬起头。“今天是二十三号,午时,王翠花往水质记录牌上泼泥,泥痕位置在第二行,脚印在木板东侧一尺。”
王翠花愣了一下。“你记这个干什么?”
“证据。”沈建国把本子合上。“你弄脏了牌子,得赔。”
“我赔什么?”
“木板是新的,字是岁岁一笔一笔写的,你毁了它,就得重新做一块。”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工钱和材料费,一共五毛钱。”
王翠花的脸涨得通红。“你讹我?一块破木板要五毛钱?”
“不给钱也行。”沈建国站起来。“我去找张铁柱,让他来评理。”
王翠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再闹。她甩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端着盆走了。
沈岁岁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她蹲在木板旁边,仔细地把泥痕擦掉,然后重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二十三号,王翠花破坏记录,已处理”。
李秀娥走过来,看着女儿认真擦拭木板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岁岁的头。“岁岁,你不怕她再来闹?”
“不怕。”沈岁岁抬起头,眼神很亮。“妈,咱们有记录,谁来闹都不怕。”
当天下午,张铁柱来到鱼塘边,在水质记录牌底部盖了一个红色的村委印章。
“建国,这个记录我看了,做得很细。”张铁柱拍了拍木板。“以后每次取样,都让桂兰在记录上签字,我再盖章。这样的话,就算鱼贩不信,咱们也有凭据。”
沈建国点了点头。“铁柱哥,我还想问你件事。镇上不收咱们家的鱼,我打算去邻县的集市问问。你觉得行吗?”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是行,不过路远,运费贵。你得算好成本,别到时候鱼卖出去了,钱全花在路上。”
“我算过了。”李秀娥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如果去邻县,来回运费加上损耗,每斤鱼得多卖两分钱才能回本。”
“那就试试。”张铁柱说。“不过你们得先找到愿意收鱼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老三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走进来,车上绑着两个大木桶。他把车停在院子里,冲沈建国招了招手。“建国,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邻县有个集市,每逢初五有民间鱼市,不需要镇收购章,但得有村委的来源证明。”
沈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韩老三拍了拍板车。“我这车能装两桶水,带着鱼去卖,路上损耗小。车费按卖出的数量算,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们跑一趟。”
沈岁岁站在旁边,看着韩老三,又看了看那辆板车。她转过身,看向父亲。“爸,咱们试试吧。”
沈建国看了看李秀娥,又看了看张铁柱,最后点了点头。“行,试试。”
张铁柱转身往村委方向走。“我去给你们开证明。”
韩老三蹲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建国,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邻县的鱼市我打听过,竞争激烈,价格压得低。你们第一次去,别指望能卖多少钱,先把路摸清楚再说。”
“我明白。”沈建国说。
沈岁岁站在院子里,看着韩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转过身,看向鱼塘边那块立起来的水质记录牌。
牌子上的字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嗓音。
王翠花站在门口,冲着院子里喊:“你们有记录又怎么样?镇上的收购章,不会盖在你们这口破池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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