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话飘在塘面上,像是扔下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沈建国没搭腔,弯腰把最后一个木桶里的鱼苗倒进水里。银灰色的小身影入水就散,眨眼的工夫钻进了水草底下。
沈小宝数到嘴皮子都干了,扯着姐姐袖子说:“姐,最后这桶我数了,六十二尾!”
“记住了。”沈岁岁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头,蹲在岸边的石板上写。五个桶的数量她全记下来了,跟张铁柱签字的总数一尾不差。
李秀娥挑着两只空桶从塘埂上过来,脸上难得带着笑。
“建国,水温合适不?”
“合适。”沈建国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下午放的苗,水晒了一整天,不凉。”
“那咱们把浅水区和深水区分开吧。”李秀娥放下扁担,从岸边拔了几根长竹竿。“草鱼爱在浅水觅食,鲢鱼喜欢深水,混在一块儿抢食不好管。”
沈建国接过竹竿,跟她一起在塘中央插了一排标记。竹竿露出水面大约两尺,顶上绑了红布条,远处一眼就能看见。
沈岁岁站在岸上看着父母忙活,把铅笔头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堤坝上的围栏。
围栏是前两天新扎的,用的是山上砍的荆条,高不到三尺,挡不住人,但能挡住野猫和黄鼠狼。沈建国在几个入口处都绑了铁丝,收工时统一锁上。
太阳落到山背后的时候,鱼塘安静下来。水面上偶尔翻起一个小水花,是鱼苗在试探新家。
沈岁岁把沈小宝拉回院子,李秀娥烧了一锅杂粮粥,一家四口蹲在灶台边吃。
“爸,今晚谁守塘?”
沈建国咬了口窝头。“我去。”
“你白天打了一天桩,胳膊都肿了。”李秀娥皱眉。
“头一夜,苗子刚下去,不看着不放心。”
沈岁岁喝了口粥,放下碗。“爸,你前半夜守,我后半夜守。”
“你?”沈建国瞪眼。“你一个三岁半的娃——”
“我耳朵尖。”沈岁岁认真地看着他。“塘边有动静我能听见。你去了累一宿,明天还怎么干活?”
李秀娥想说什么,看了看女儿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沈建国前半夜守到子时,回来叫醒李秀娥,李秀娥守到天亮。沈岁岁跟母亲一起。
入夜后,山风从北坡灌下来,塘面上漾起细碎的波纹。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道薄光,堤坝上的竹竿标记影影绰绰。
沈建国裹着旧棉袄坐在东面堤坝上,手边放着一根木棍和一盏马灯。马灯拧到最小,光圈只罩住他脚边巴掌大的地方。
前半夜没出事。
子时刚过,沈建国回到家,把李秀娥和岁岁叫醒。李秀娥披了件褂子,牵着岁岁的手往塘边走。
塘面很安静。蛙声断断续续,夜风把水草吹得轻轻摇晃。
沈岁岁坐在堤坝上,两条腿悬在坝沿外面,脚尖离水面还有一尺多。她竖着耳朵听。
前头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
快到寅时的时候,西侧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蛙声,不是风声。是布料划过荆条的那种“嘶啦”一下。
沈岁岁的手立刻按住了母亲的胳膊。
李秀娥低声问:“怎么了?”
“西边围栏。”沈岁岁压着嗓子说。“有东西蹭过去了。”
李秀娥抄起手边的木棍,弯着腰往西面绕过去。沈岁岁跟在后面,脚步踩在软泥上,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走到西侧围栏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缝里透出来。
围栏中间有一个口子。
荆条被剪断了三根,断口整齐,不像是动物啃的。口子大约一尺见方,刚好能伸进去一只胳膊。
围栏外面的泥地上有脚印。脚印不深,鞋底纹路模糊,像是故意拖着脚走的。
“秀娥!”沈建国的声音从院子方向传来。他也醒了,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李秀娥没有喊,往回走了几步,冲院子方向挥了挥手。
沈建国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盏马灯。他蹲下来看了看围栏上的口子,脸色一下子沉了。
“剪的。”
“爸,先看鱼苗。”
沈建国举着马灯沿岸走了一圈,蹲在浅水区数了数能看到的鱼苗。鱼苗在夜里沉到水底,大部分看不清,但浅水区的几十尾还在水草间游动,没有明显减少。
他又走到深水区,用竹竿轻轻搅了搅水面。几条鲢鱼受惊窜出水花,灰白色的肚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苗子没少。”沈建国松了口气。
沈岁岁没有松。她蹲在围栏口子旁边,用手摸了摸断口外的泥地。手指碰到了一团湿漉漉的东西。
她把那团东西拽出来。
一只破麻袋。
麻袋半干半湿,里面空的,但袋底残留着黑色油污和一股浓重的腥味。
沈岁岁把麻袋摊开,凑近看了看油污的颜色和分布。跟第75章堤坝底下挖出来的那三块油布几乎一模一样。
“爸,你闻。”
沈建国接过麻袋,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眉头拧紧了。
“柴油味。跟堤坝底下那几块布一样。”
李秀娥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鱼没被捞走,那他们剪开围栏干什么?”
沈岁岁把麻袋叠好,塞进自己的衣服里面。
“明天问。”她抬头看了看西面高坡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二房的院子。
天亮后,王翠花出现在村口磨坊旁边,端着一盆脏衣服,嘴里哼着调子。
沈建国经过的时候,她主动开了口。
“哎哟建国,昨晚鱼塘那边闹耗子了吧?我听见好大动静,估计是野猫钻围栏呢。”
沈建国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围栏是被人用剪子剪断的。”
王翠花拧衣服的手顿了一下。“那可说不准,山上獾子牙口好着呢。”
“獾子不用剪子。”沈建国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沈岁岁蹲在鱼塘边,手指捏着麻袋的一角。她没有把它交给张铁柱,也没有拿去给任何人看。她把麻袋重新包好,和之前存下的油布登记单放在一起,压在柴房的碎砖底下。
沈小宝端着一碗米糠走过来,准备往塘里撒。
“姐,该喂鱼了吧?”
沈岁岁按住他的手。
“鱼没少,不代表没人动过手脚,明早先别给鱼塘下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