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宝端着米糠愣在原地,半天才把碗放下来。
“姐,不喂鱼,它们饿了怎么办?”
“饿一天死不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会死。”沈岁岁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塘面。
清晨的光线是灰蓝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竹竿标记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浅水区的水草间偶尔冒出几个小气泡,那是鱼苗在底下活动。
看上去一切正常。
沈建国扛着铁锹从东面堤坝走过来,裤腿上全是露水。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底发青,但精神头还撑得住。
“东面和南面围栏完好,只有西面被剪了那一处。我刚补上了,换了铁丝加固。”
“爸,你过来看看这边。”
沈岁岁指着西侧浅水区。
沈建国走过去,蹲下来一看,脸上的颜色变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
白沫不多,零零碎碎地漂在岸边,被晨风推成一小团一小团。远处看不显眼,蹲下来贴近水面才能看清楚。
沈建国伸手捞了一把,白沫黏在手指上,滑腻腻的。
“这是什么?”
沈岁岁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涩味,混着说不上来的植物气息。
“爸,先取水样。别搅动水面。”
沈建国从堤坝上拿了三个木桶,分别在西侧浅水区、中间竹竿标记处和东侧深水区各舀了一桶水。三桶水放在岸上排成一排——西侧那桶水面上明显有白色漂浮物,中间那桶隐约有一点,东侧那桶是清的。
“从西往东扩散的。”沈岁岁蹲在木桶旁边,手指点了点西面方向。“昨晚围栏被剪的也是西面。”
沈建国站起来,往周桂兰家跑。
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药材,看见沈建国一身泥跑来,嘴里的烟袋差点掉地上。
“桂兰婶子,麻烦你去鱼塘看一趟。水面上起了白沫,我们不知道是什么。”
周桂兰跟着到了塘边,弯腰对着三个木桶挨个闻了一遍。她在西侧那桶水面上停的时间最长,把白沫挑到指尖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
“皂角。”她抬头看沈建国。“这个味道是皂角泡水之后才有的。你们塘边种皂角树了没有?”
“没有。”沈建国摇头。“塘周围全是柳树和杂草,最近的皂角树在后山坡上,离这儿少说有三里地。”
周桂兰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就不是自然落进去的。皂角粉泡进水里,量少的话鱼苗发蒙、不吃食;量大了,直接破坏腮,闷死。”
沈岁岁听到这话,转身就往西面堤坝跑。
她沿着围栏被剪开的位置往外走,绕过一片芦苇丛,蹲在坝脚下的排水沟边。
排水沟是老堤坝修建时留下的,平时干的,只有暴雨天才走水。沟底铺着碎石子,两侧长满了杂草。
沟口被人新挖开了。
原来堵在沟口的黄土被铲到了两边,沟底露出一道浅浅的水痕,从上游方向蜿蜒而下,一直流到鱼塘西侧的入水口。
沈岁岁蹲在沟边,拨开杂草往上游看。水痕沿着沟底延伸了大约二十来步,消失在一丛灌木后面。
她站起来,顺着排水沟往上游走。走到灌木丛边上的时候,脚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半截蓝色布条。
布条缠在灌木根部,一头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另一头还是干的。沈岁岁没有用手碰,蹲下来看了看布条的纹路。
粗棉布,染色不均匀,边缘是手撕的,不是剪的。
她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原路跑回鱼塘。
沈建国和周桂兰还在岸边看水样。张铁柱也到了,手里拿着本子。
“张爷爷,上游排水沟被人挖开了。”沈岁岁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沟底有水痕,东西是顺着沟冲进鱼塘的。灌木丛边上还有半截蓝布条。”
张铁柱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排水沟上游通向哪里?”
“通向后坡。”沈建国接话。他对这片地形熟得很。“后坡上面是几块柴地——”
他说到这儿,声音断了一下。
张铁柱看着他。
“哪家的柴地?”
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看西面坡上的方向。
沈岁岁替他说了。
“张爷爷,先别急着定谁家的。先把鱼塘的水换掉,保住鱼苗要紧。”
张铁柱点了点头。“对,先保鱼。”
沈建国叫上孙大壮和两个帮工的村民,四个人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受污染的西侧浅水引进备用土坑里,又从村东头的深井挑了二十多担水补进去。
水面上的白沫慢慢变淡了。
但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周桂兰在浅水区捞出了两条翻了白肚的鱼苗。
沈小宝蹲在岸边,看着那两条小鱼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叶上,眼圈红了。
“姐,它们死了。”
沈岁岁把两条死鱼用树叶包好,交给张铁柱登记。五百尾变成四百九十八尾。
周桂兰洗了手,站在堤坝上看着排水沟的方向,吸了一口旱烟。
“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回用的量不大,像是试探。如果不把源头堵死,下一次他们往沟里倒的就不是皂角粉了。”
沈建国没说话,攥着拳头看向坡上。
沈岁岁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白沫是从上游来的,而上游那道沟只通向二房的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