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扎进沈建国的心窝子里,比堤坝底下的空洞还让人堵得慌。
鱼塘修好了,合同签了,可塘里除了那几条野生小鱼苗,什么都没有。
当天晚上,沈岁岁趴在炕桌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用铅笔头在一张草纸上算账。
“爸,县水产站的鱼苗什么价?”
沈建国坐在炕沿上,手里搓着一截麻绳。“铁柱哥说草鱼苗两分钱一尾,鲢鱼苗三分钱一尾。咱那口塘投满的话,至少要一千尾。”
“一千尾,全算草鱼,也要二十块钱。”沈岁岁放下铅笔。“家里现在有多少?”
李秀娥从灶房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桌上。
“还有六块七毛。”
六块七毛。
沈建国的手停下来,麻绳从指缝间滑落。
“爸,你别急。”沈岁岁把草纸转过来,让父亲看上面的数字。“我算了一下,修堤到现在,你打了十二根木桩,清了两方淤泥,搬了五筐碎石,加上刘婶她们帮工的石块和人力,总共折合工分一百三十八个。”
沈建国看着纸上的数字。“这些工分已经登记了,年底从收益里扣。”
“对。但工分可以反过来用。”
沈建国皱眉。“什么意思?”
“修堤的工分是我们投入的劳动,等于我们往鱼塘里垫了钱。村里可以把这部分工分折算成鱼苗的垫付款,先从集体账上支一批鱼苗给我们,收成后按合同扣回。”
李秀娥抬头看女儿。“集体账上有钱买鱼苗?”
“不一定用现钱。张爷爷之前说过,县水产站跟各村生产队有协作关系,可以用粮食或者工分挂账。只要村里出面担保,水产站可以先放苗,秋收后再结算。”
沈建国想了想。“这个得铁柱哥同意。”
“所以明天一早去找他。”
第二天天刚亮,沈建国领着岁岁到了村委会。张铁柱正在门口劈柴,看见他们父女俩,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
“来得早。”
沈岁岁把昨晚算好的草纸递给他。“张爷爷,你看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张铁柱接过去,一行行地看。他识字不多,但数字看得很明白。
“用工分折算垫付款,让村里跟水产站挂账买鱼苗?”
“对。我们投的劳动不会白费,村里也不用拿现钱出来。等鱼塘有了收成,先扣工分,再交管理费,剩下的才是我们家的。”
张铁柱把草纸放在门槛上,摸了摸下巴。
“丫头,这个办法倒是合规矩。但有一条——账目必须公开。从工分折算到鱼苗数量,每一笔都要写清楚,贴在村委会公告栏上。谁来查都说得明白。”
“行。”沈岁岁点头。“我来写账目,张爷爷你签字。”
张铁柱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一个三岁半的娃娃写账目?”
“我认得数。”
”……行吧。“
张铁柱拿着草纸去找了大队会计。大队会计翻了翻集体账本,核对了沈建国登记的工分数,又打了两遍算盘,最后在草纸底下写了个数字:可垫付鱼苗五百尾。
五百尾不够投满鱼塘,但够先养起来。
刘招娣听说了消息,中午就在村口吆喝了一嗓子。
”沈建国家承包鱼塘,缺人手帮工!谁家有空的,来投三天工分,回头鱼塘出鱼了按比例分红!“
到了下午,六户村民来报了名。有四户是之前帮着搬石块的,还有两户是新加入的,其中一户的男人在隔壁公社见过养鱼的,说能帮着看水质。
张铁柱把每户投入的工分都登记在册,一式三份,村委留一份,沈家留一份,公告栏贴一份。
第三天一早,沈建国和张铁柱搭了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去了县水产站。
水产站在县城东郊,几排水泥池子里养着不同规格的鱼苗。沈建国蹲在池子边看了半天,挑了三百尾草鱼苗和两百尾鲢鱼苗。
草鱼长得快,耐粗饲,适合鱼塘前期打底。
鲢鱼吃浮游生物,能帮着净化水质。
鱼苗用五个木桶分装,每个桶里放了半桶水和一把水草。沈建国在回去的路上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水,从路边的溪沟里舀新鲜水倒进去,把旧水倒掉。
拖拉机到了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沈小宝第一个跑过来,蹲在木桶旁边数鱼苗。
”姐!好多小鱼!“
沈岁岁也蹲下来看了看。鱼苗大约两寸长,银灰色的,在桶里挤成一团,不时有一两条蹦出水面。
”活着的都健康。“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爸,趁天没黑赶紧放进去。“
沈建国把五个木桶挑到鱼塘边。张铁柱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那份公开账目,一桶一桶地清点数量。
”草鱼三百尾,鲢鱼两百尾,合计五百尾。“张铁柱在账目上签了字。”建国,你也签。“
沈建国签了字,开始一桶一桶地往鱼塘里放苗。鱼苗入水的一瞬间,银灰色的小身影箭一样地窜进了水草丛里,水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小宝趴在岸边看得入了迷。
”姐,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
”快的话,半年能长到巴掌大。“
沈岁岁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方向。
王翠花站在鱼塘北面的高坡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什么看不清楚,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木桶和水面,嘴唇在动,像是在默默地数。
沈小宝也看见了。
他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压低声音。
”姐,二婶在记咱们放了多少鱼。“
沈岁岁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看着王翠花手里那张纸,眼睛眯了起来。
王翠花把纸叠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声音飘过塘面。
”鱼苗数量写得这么清楚,丢几桶之后,谁还能说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