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的这句话落在塘边,比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还沉。
张铁柱蹲在缺口旁边,拿旱烟杆在泥里戳了两下,没有吸烟。他的眉头拧成一根麻绳,盯着那两个脚印看了很久。
“建国,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沈建国抬头看他。
“我去叫两个民兵过来把堤坝外围查一圈。你先把这个缺口的松土和碎砖全部清出来,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张铁柱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沈建国脱掉外衫搭在芦苇上,卷起袖子开始清缺口。沈岁岁蹲在岸上,帮他把挖出来的松土拨到一边。
松土清到第三层的时候,沈建国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用手扒开泥,拽了两下,从堤脚里头拖出半截旧铁锹。
铁锹头上锈迹斑斑,木柄断了一截,断口处缠着几圈红色的线。
沈岁岁认出了那种红线。
二房给柴火车扎捆的时候,王翠花总用这种红线。她嫌麻绳费钱,从集市上买了一大卷便宜的红棉线,家里到处都缠着。
沈岁岁没有出声。
沈建国把铁锹放在岸上,用水把手上的泥冲掉。
“这锹不是咱家的。”
“也不是生产队的。”沈岁岁的声音很平。“生产队的铁锹柄上都刻了编号。”
沈建国翻过锹柄看了一眼,确实没有编号。
张铁柱带着两个民兵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两个民兵沿着堤坝外侧来回走了一趟,又用铁钎在可疑的位置扎了几个洞。
“东面缺口底下被动过手脚。南面有一处泥土也比较松,但没有东面严重。”民兵队长跟张铁柱汇报。
张铁柱把旧铁锹拿起来看了看,目光停在那几圈红线上。
他没有说话。
中午,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不是张铁柱说出去的,是来塘边围观的几个村民回去传的。到了下午,连村东头的刘招娣都听说了。
“鱼塘堤坝是被人挖松的?”刘招娣站在沈家院门口,声音里带着火气。“这不是破坏集体财产嘛!”
“招娣姐,先别急。”李秀娥把她拉进院子,压低声音。“铁柱哥说了先不声张,等查清楚。”
“查什么查?那铁锹柄上缠的红线,全村谁家用那种线,大伙心里没数?”
沈岁岁端了一碗水递给刘招娣。
“刘婶,铁锹上的线只能说明锹可能是谁的,说明不了是谁挖的。万一人家说锹是丢的呢?”
刘招娣接过水,愣了一下。
“这丫头,说话咋跟大人似的。”
“刘婶,你帮个忙行不行?”
“啥忙?”
“我爸要在三天里把东面那段缺口修好。修堤需要碎石块,村子后山河滩上有,但得人帮忙搬。你能不能问问几个婶子,谁家有空的,来搭把手?我爸管一顿中午饭。”
刘招娣把碗放下,拍了下大腿。
“一顿饭还用你管?我去喊人。你爸是正经干活的人,堤坝修好了,鱼塘活过来,对全村都有好处。”
她风风火火走了。
傍晚,张铁柱来到沈家院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建国,我跟大队商量了。你三天之内把东面缺口堵住,堵得住水,我就拿承包合同去大队盖章。”
沈建国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一份简易的承包协议草案,条款写得很简单,末尾留了签字的位置。
“铁柱哥,这份合同——”
“草案,还没盖章。”张铁柱打断他。“三天后看效果。”
沈建国把草案叠好,揣进口袋。
“还有一条。”张铁柱看着他的眼睛。“修堤用的工分和材料,村里可以先记账,年底从鱼塘产出里扣。但万一你三天堵不住水——”
“堵不住我认赔。”
“你认赔没用。”张铁柱摇了摇头。“村里有人等着看你笑话。你要是赔了工分,以后在村里再想干点什么事,连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岁岁坐在门槛上,把沈小宝搂在怀里。沈小宝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正在地上戳蚂蚁窝。
“爸。”
沈建国低头看她。
“明天天不亮就去。妈负责送饭和看弟弟,我在岸上帮你递石块。刘婶说的那几个婶子如果能来,让她们先把碎石从河滩搬到塘边堆着。”
沈建国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一个三岁半的娃娃,递什么石块。”
“那我帮你数木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建国就扛着铁锹和锤子出了门。刘招娣果然带了四个妇女来帮忙,每人挑着一副空筐子,往后山河滩去捡碎石。
沈小宝也跟来了,背着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几根削好的小木桩。那是沈建国昨晚趁着月光在院子里削的,粗细跟小孩胳膊差不多,用来填缝刚好。
沈岁岁跟着父亲站在缺口边上,看他一锹一锹把松土全部挖干净。松土底下的老堤基还算结实,黏土层厚约两尺,颜色灰白,用指甲掐一下会留印子。
“基底能用。”沈建国的额头上已经冒汗了。“先打桩,再填石块和黄泥,最后拍实。”
这时候,王翠花来了。
她站在塘北面的高坡上,双手叉腰,嗓门尖得隔着半个鱼塘都听得清。
“沈建国!你挖集体的堤坝,谁批准的?”
张铁柱从芦苇丛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我批准的。沈建国修缮集体水利设施,大队有备案。王翠花,你要是没事,就别堵在这儿碍手碍脚。”
王翠花的目光扫到岸上那把旧铁锹,脸色闪了一下。
“那铁锹是我家的,孩子前阵子丢的,咋跑到这儿来了?”
“丢的?”张铁柱的声音不高不低。“这铁锹从堤坝缺口底下挖出来的,埋了少说半尺深。你家孩子把铁锹丢到堤坝里面去了?”
王翠花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那……那我咋知道是咋回事?反正锹是我家的,你们得还给我。”
“铁锹先封存。”沈岁岁的声音从缺口下面飘上来。“张爷爷,这铁锹从堤坝里挖出来的,算物证,等查清楚再还也不迟。”
王翠花瞪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身走了。
沈建国没有抬头。他握着锤子,把第一根木桩对准缺口左侧的基底位置,抡起来狠狠砸了下去。
锤声在鱼塘上方回荡,惊起一群藏在芦苇丛里的水鸟。
张铁柱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转头对沈岁岁说了句话,声音被锤声盖住了一半。
沈岁岁点了点头。
她知道张铁柱说的什么——
“三天后堵不住水,沈建国就得赔回所有修堤用的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