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声从清早响到太阳升过树梢,沈建国的胳膊已经酸得发颤。
第一根木桩是杨木的,手腕粗细,削了尖头,对准缺口左侧基底打下去。前三锤稳稳当当,桩子吃进泥土大约半尺。
第四锤砸下去的时候,桩子忽然往右歪了一截。
沈建国停下锤子,蹲下去用手扶住桩身,试着往正中间掰。桩子纹丝不动,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卡在一个歪斜的角度。
“爸,拔出来看看。”沈岁岁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块用来擦泥的旧布。
沈建国握住桩身晃了两下,慢慢往上拽。桩子带出一团黑泥,底部尖端上沾着碎石和一小片烂布。
他把桩子搁到一边,趴在地上往那个桩洞里看。
“底下是空的。”
沈岁岁的心一沉。
孙大壮今天一早就过来帮忙了,他正在南面扛石块,听见这话扔下肩上的筐子跑过来。他蹲在缺口旁边,用铁锹柄往桩洞里探了探。锹柄伸进去大约两尺,碰到了硬底,但横向一扫,左右各有至少一尺的空间。
“空洞。”孙大壮的脸色变了。“建国,底下被人掏空了一层。这要是直接填土打桩,上头看着牢靠,水一泡,底下的空洞会把整段堤坝从里面吸塌。”
沈建国一声不吭,抓起铁锹开始往两侧扩开挖。
泥土被一层层翻起来,空洞的轮廓逐渐显露。大约三尺长、一尺半宽,深度刚好在老堤基的黏土层和表面夯土之间。洞里积了浅浅一层浑水,水底沉着几块浸湿的麻布。
沈岁岁趴在缺口边缘,伸手把最近的一块麻布捞上来。
麻布湿透了,沉甸甸的,上面有一大片黑色油污。
她凑近闻了一下。
柴油味。
“爸,你看这个。”
沈建国接过麻布,翻了一面。油污渗得很深,已经把麻布纤维染成了灰黑色。
“柴油。”他皱眉。“谁往堤坝底下塞沾了柴油的麻布?”
孙大壮拿过去看了看。“柴油泡过的布塞进土里,时间一长,周围的土会变松变软。水一渗进来,松土被冲走,底下就成了空洞。”
沈小宝从旁边跑过来,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他盯着那块麻布看了好几秒,忽然拽了拽姐姐的袖子。
“姐,这布我见过。”
沈岁岁低头看他。
“二婶家运柴火的车上绑着的就是这种布,上回我跟狗蛋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他拿来垫地上坐。”
沈岁岁没有出声。她把麻布叠好,放在岸上的干土堆旁边。
王翠花的声音从北坡上飘下来。
“哟,挖出什么了?泥巴里能挖出金子来?”
她今天没有走到近前,站在高坡上,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笑。
沈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搭话,继续往空洞两侧扩挖。
“我说建国啊,那底下的泥本来就松,老堤坝年头久了,有几个空洞子不是正常的嘛。你非要折腾,到头来修不好,工分全赔进去,可别怪嫂子没提醒你。”
孙大壮嗤了一声。“自然形成的空洞里头不会有麻布。”
王翠花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麻布?那是淤泥里的烂草根吧?你们大惊小怪的——”
“二婶。”沈岁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脸上挂着笑。“草根不会有柴油味,你要不要下来闻闻?”
王翠花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坡上走了。
沈建国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空洞周围的松土全部清出来。空洞底部果然还有两块同样沾了柴油的麻布,外加几把碎石子和一截断掉的绳头。
孙大壮帮他从河滩搬来三筐碎石,先在空洞底部铺了一层拳头大的石块,再用黄泥和碎石混合物分层填实。每填一层,沈建国就用锤子把表面夯平,然后浇上一瓢水,等水渗下去再填下一层。
到了下午三点多,空洞终于填满了。
沈建国重新削了一根木桩,对准原来的位置打下去。这一次桩子吃进去大半,稳稳当当,没有再歪。
“行了。”孙大壮试着摇了摇桩身,点了点头。“基底实了,后面可以继续往两侧打桩。”
太阳落山的时候,东面缺口已经打进去七根木桩。桩与桩之间用碎石和黄泥填缝,外侧再拍上一层厚厚的湿土。渗水明显减少了,原来两道水痕变成了一道,而且流量细了很多。
沈岁岁蹲在堤坝上,把那几块麻布和断绳头用旧报纸包好,交给刚赶到的张铁柱。
“张爷爷,这些东西跟昨天那把旧铁锹放一起保管。”
张铁柱接过去,捏了捏麻布上的油渍,眉头拧得更紧了。
王翠花没有再来鱼塘。傍晚有人看见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往县城方向的土路上走了。
沈建国收工的时候,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他用井水冲了冲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县城方向。
“爸,她去找人了。”沈岁岁端着一碗红薯粥递给他。
沈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找谁?”
“我不知道。但她今天走得急,连狗蛋都没带。”
沈建国没说话。
沈岁岁坐在门槛上,把沈小宝拉到身边。
“爸,明天加快进度。东面剩下的桩子必须在后天中午之前全部打完。”
“来得及。”
“来得及最好。”沈岁岁盯着院外渐暗的天色。“我怕她从县城带回来的消息比咱们的锤子更快。”
当天夜里,王翠花没有回村。第二天一早,沈岁岁在鱼塘边签到,获得了一小包止血药粉和两斤黄豆。她把黄豆藏在柴房角落,药粉揣进口袋。
中午,村口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裤脚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县城骑过来的。
王翠花跟在自行车后面,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嗓门亮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明天我会让县里的人来查,看看你们是不是私自占用集体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