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他可以拿回去,可青山村那口荒鱼塘,我不会让他碰。”
王翠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风把尾音送进了沈岁岁的耳朵里。
另一个人嗯了一声,脚步往东拐了,再没了动静。
沈岁岁没有追出去。她把窗户关严,躺回炕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裂缝。
荒鱼塘。
前世这口鱼塘从来没人动过,烂在村尾,水草把塘面盖得严严实实。后来改革开放,隔壁公社有人承包了类似的水面,养了两年鱼,盖了新房。
沈家没赶上那趟。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错过。
第二天一早,沈建国去建筑队报到之前,沈岁岁拦住了他。
“爸,你今天下工早的话,跟张爷爷说一声,咱们去看看村尾那口荒鱼塘。”
沈建国弯腰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鱼塘?”
“嗯。”
李秀娥端着粥碗走过来,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岁岁,那口塘荒了好几年了,堤坝都快塌了。咱们家刚分出来,手头紧——”
“妈,我就是想去看看。”沈岁岁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看看又不花钱。”
李秀娥看了丈夫一眼。
沈建国把鞋带打了个死结,站起来。
“行,我下工跟铁柱说。”
下午三点多,沈建国从建筑队回来,身上还带着石灰味。张铁柱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腰上别着旱烟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犯难。
“建国,岁岁说要看鱼塘?”
“嗯,铁柱哥,你带我们过去瞅瞅。”
张铁柱吸了口旱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
“走吧。我先说好,那塘废了三年多,堤坝漏水,塘底淤泥也深。村里开过两次会,没人敢接。”
三个大人加一个小孩,沿着村尾的土路往南走了二十分钟。
荒鱼塘就在两座小山包之间的洼地里,面积比沈岁岁记忆中的稍大一些。塘面被水草覆盖了大半,靠东面的堤坝明显凹了进去,有两处地方渗着水,水痕沿着坝体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两条深色的印子。
“东堤和南堤交接的位置最严重。”张铁柱指了指。“去年雨季差点垮了一截。”
沈建国蹲在堤坝上,用手抠了一块土。土质发黏,混着碎石子,捏一下就散了。
“这堤坝要修,得打木桩加固,再填石块和黄土。”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光是东面这段,至少要二十根木桩,石块得从山脚搬。”
“木桩多少钱?”李秀娥问。
“自己砍的话不花钱,但得有好木头。”沈建国算了算。“石块可以从河滩捡,运过来费人工。加上清淤、除草、修闸口,前后怎么也得半个月到一个月。”
李秀娥的脸色沉了下去。
“建国,你在建筑队上工一天八毛,咱们刚分家,还欠着生产队的粮——”
“妈。”
沈岁岁蹲在塘边,把一根细树枝伸进水里搅了搅。水草被拨开一道缝,浅水处有几条小指粗的鱼苗箭一样地窜过去,钻进了更深的草丛。
“你们看。”
沈建国和李秀娥同时转过头。
“有活鱼。”沈岁岁把树枝抽出来,指了指水面上那一圈还没消散的涟漪。“水草多说明水底有泥有养分,有活鱼说明水源还通着,没有断流。这塘看着荒,底子没坏。”
张铁柱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丫头眼睛尖。这塘的水源是从北面山沟里引过来的,暗渠还通着。前几年荒下来,主要是没人修堤,不是水源的问题。”
“张爷爷,如果有人承包,村里怎么算?”
张铁柱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按集体规定,荒地荒水承包,前三年可以用工分抵一部分修缮费用。但必须签集体合同,产出归承包人,塘面还是集体的。每年年底交一笔管理费。”
“管理费多少?”
“看面积定。这口塘大概每年十五块到二十块。”
沈建国皱了皱眉。
“铁柱哥,我现在一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光管理费就去了大半……”
“所以我说没人敢接。”张铁柱把烟袋别回腰上。“修堤要钱、清淤要人、放鱼苗要投入。头一年肯定是倒贴。”
沈岁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
“爸,你先修一段堤坝试试看。东面最漏的那截,用木桩和石块堵上。如果堵得住,说明这塘的地基还行,后面再一点一点修。”
沈建国看着她,又看了看眼前那片杂草丛生的水面。
“铁柱哥,你能给我几天时间?”
张铁柱想了想。
“三天。你先修东面那段最严重的缺口。堵得住水,我拿合同去大队盖章。堵不住——”
“堵不住我认赔。”
张铁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村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包后面。李秀娥走在前头,一句话也不说。沈建国牵着岁岁的手,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下坐着三四个纳鞋底的妇女。看见沈建国一家,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建国媳妇,听说你们要包那口荒鱼塘?”说话的是二房隔壁的刘婶。
李秀娥脚步没停。
“还没定。”
“别包了。”另一个声音尖了起来,是王翠花的堂嫂。“那鱼塘里头有毒,水发绿的,谁下去谁起疹子。去年王翠花她男人路过都说闻着臭——”
“是啊,听说那塘里头还淹死过人,不吉利——”
沈岁岁停下脚步,转过头。
几个妇女的声音都矮了一截。
三岁半的小丫头站在夕阳里,脸上挂着笑,声音脆脆的。
“婶子,鱼塘里的鱼都活得好好的,人咋就不能下水了?”
没人接话。
王翠花的堂嫂嘴巴张了一下,干笑了一声。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沈建国把女儿拉到身后,大步往家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压低了的声音,是从老槐树那边飘过来的。
“你们真敢承包?那鱼塘里死过人,谁下水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