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厂长的皮鞋踩在仓房外的碎石路上,声音不大,一下一下,像在量什么东西。
沈建国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走出院子。他的下颌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
“别跟他较劲。”孙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东西在我手里,他拿不走。走,去队长那边。”
建筑队队长姓陈,五十出头,当过兵,说话做事干脆。
孙大壮把举报回执、工人名册和材料短缺清单一起摊在队长办公桌上。
陈队长拿起回执看了两遍,又翻开名册对了一遍名字和日期。
“沈建国,你七四年被调离的时候,队里给你出过调离通知没有?”
“出过。”沈建国说。“通知上写的是‘工作调整,另行安排’,没说原因。”
“调离通知的存根应该在人事档案里。”陈队长转头看向门口。“老周,人事柜你开得了吗?”
老周点头,出去了一趟,抱回来一个铁皮文件盒。文件盒里装着一摞薄薄的碳纸复印件,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他翻了几分钟,从中间抽出一张。
“沈建国调离通知存根,七四年一月十二日。经办人签字——”老周把纸递到陈队长面前。
陈队长接过去,指尖按在经办人签名的位置上。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经办人是当时的副队长,后来调去了县厂。”陈队长把纸放下,抬头看沈建国。“你当年举报的内容和这份短缺清单基本吻合,调离通知也没有写品行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画了黑圈的名单,铺在桌上。
“现在这个黑圈和‘暂缓录用’的备注,你们说是考核员后加的。考核员呢?”
孙大壮接话。“考核员是厂里派来的,姓赵。我昨天问他要原始考核记录,他说档案在厂里,今天会送过来。到现在没送。”
陈队长敲了敲桌面。
“没有原始记录,考核意见就不算数。”他拿起红笔,在黑圈旁边画了一道横杠,写上“此备注无原始依据,予以撤销”,然后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沈建国的呼吸重了一拍。
“沈建国,你明天到队部报到,先安排到五号工地修缮。”陈队长合上名单。“活不重,工钱按正常标准发。”
“谢谢陈队长。”
“别谢我。”陈队长把文件盒推到一边。“你的材料没有问题,我照规矩办事。”
沈岁岁站在办公室角落里,一直没出声。她看见父亲的肩膀放松下来,鼻尖微微发红。
从队部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建筑队的红砖院墙上。沈建国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肩上。
“爸,放我下来。”
“让我扛一会儿。”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岁岁趴在父亲肩头,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赵副厂长坐在自行车旁边的石墩上,手里转着那支缺角的钢笔。
他看见沈建国父女走出来,慢慢站起身。
“恢复了?”
沈建国停下脚步。
赵副厂长的表情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笑。他把钢笔插进上衣口袋,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
“沈建国,我跟你讲句实在话。过去的事情,你认也好不认也好,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日子好过了,何必非要把从前的旧账翻出来。我可以帮你说几句好话,让你直接进正式工序列。你只需要把那些破纸烂票收起来,别再往外递。”
沈建国把岁岁从肩上放下来,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赵厂长,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说好话。”
“你——”
“我举报的东西是真是假,材料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被调离的原因,调离通知上也写得清清楚楚。我今天能回来复工,靠的是陈队长按照规矩核对了所有原始档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做漂亮事。你要是觉得我翻旧账碍了你的眼,大可以去找陈队长谈。可我不会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因为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被人藏着掖着。”
赵副厂长的右手缓缓插进口袋。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了沈岁岁一眼。
小丫头站在父亲腿边,仰头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杏眼又黑又亮,像两颗擦干净的石子。
赵副厂长骑上自行车,走了。
孙大壮把老周送回家之后,又折回来找沈建国。
“建国,老周手里的那份短缺清单和名册,我已经登记入库了。陈队长也同意把这些材料备一份副本,交给张铁柱那边留存。”
沈建国点头。“铁柱那里还有我之前送过去的粮票和纸条。加上回执和名册,至少能说明一件事——我当年举报的内容有据可查,不是瞎编的。”
“够你复工用了。”孙大壮顿了一下。“但要查更深的东西,这些还不够。赵厂长在县里待了十几年,根扎得深。你得有心理准备。”
沈岁岁拉着父亲的手,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阳往西沉了一截,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一直在想赵副厂长走的时候看她那一眼。
那种目光她见过。前世也见过。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在评估一个猎物值不值得再花力气。
到家的时候,李秀娥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沈小宝趴在炕沿上等姐姐,看见她进门就咧嘴笑。
“爸,明天开始上工,你安心干活。证据的事交给张爷爷和孙叔。”沈岁岁坐到饭桌旁,拿起一个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弟弟。
沈建国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夜里,沈岁岁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阵。月亮升上来了,村道上静悄悄的。
她想起孙大壮白天说的那句话——根扎得深。
赵副厂长今天没有发怒,没有争抢,甚至没有当场反驳陈队长的决定。
这样的人比暴跳如雷的王翠花难对付一百倍。
他会把棋子放在别的地方。
她正想着,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声音很低,她没听清。
另一个声音她很熟悉——是王翠花。
“工作他可以拿回去,可青山村那口荒鱼塘,我不会让他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