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壮说完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我才要带你去找老周。”
老周姓周,在县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从砌墙工干到档案保管员,去年刚退下来。队部后面那间旧仓房的钥匙,至今还挂在他腰上。
沈建国带着沈岁岁,跟在孙大壮身后,穿过建筑队院子,绕到最后排的砖瓦房。
旧仓房的门是铁皮包的,锁扣生了锈。老周从裤腰带上摘下一串钥匙,挑了最小的那把,拧了三下才打开。
门一推,灰尘扑了一脸。
仓房里堆满了纸箱和旧档案袋,靠墙的铁架上摞着一排发霉的硬皮本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周,七三年的工人名册还在吗?”孙大壮用袖子扇了扇面前的灰。
老周蹲到铁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了几页。
“在。七三年秋季到七四年春季的名册,没人来查过。”
他把本子递给孙大壮。
沈岁岁踮脚凑过去。名册上每一页记着十个人的名字、工种、入队时间和调动情况。
孙大壮翻到三号工地那一栏,手指从上往下划。
“沈建国,砌墙工,一九七三年三月入队,七四年一月调离。调离原因——”他念到这里停了。
“空白。”老周接过话。“调离原因那栏从来没填过。”
沈建国站在旁边,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老周,三号工地当年负责材料验收的人是谁?”
老周翻到名册后面的附页。
“三个人。刘大海,张德明,吴来根。”他的手指在三个名字上各停了一下。“刘大海,七四年三月调去隔壁县。张德明,七四年四月自己辞了。吴来根——”
他的手指没有动。
“吴来根拒绝在一份材料入库单上签字,七四年五月被开除,离开了县城。听说去了南边,再没回来过。”
仓房里安静了几秒。
“三个验收员,举报之后半年内全部离开了。”孙大壮把名册放在膝盖上。
“不光是人。”老周从名册夹页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单据。“这是七三年九月的材料短缺清单,三号工地报上来的。水泥差两千三百斤,钢筋差五百八十根。”
沈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我举报的时候写的是两千四百斤和六百根。”
“实际短缺数和你举报的数几乎对得上。”孙大壮看着他。“差额不到百分之五,属于正常损耗范围内的误差。”
沈岁岁蹲在铁架旁边,伸手摸了摸名册封底的装订线。装订线是麻绳,打了死结,没有被拆过的痕迹。这本名册从七四年封存至今,没人碰过。
“孙叔,这张清单和名册能不能一起登记入库?”她抬头问。
“能。”孙大壮还没开口,老周先点了头。“档案保管有规矩,出库必须登记。我登过的东西,谁也抹不掉。”
他话音刚落,仓房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副厂长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右手夹着一支钢笔。
沈岁岁的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笔帽顶端缺了一小块,露出银色的金属底。
“老周,这些旧册子堆在这里也是占地方。”赵副厂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厂里最近要清理废旧档案,建筑队这边也该跟着动一动。我帮你搬出去,统一销毁。”
老周没有动。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名册上面。
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老周和赵副厂长之间。
“赵厂长,这些是建筑队的档案,不归厂里管。”
赵副厂长看着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沈建国,我是好意。旧档案放久了容易发霉,万一哪天失火——”
“名册我已经登记了。”孙大壮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出库单上有我的名字。赵厂长要是想看,可以去队部查登记表。”
赵副厂长的目光在孙大壮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沈建国。
他没有争抢,也没有提高声音。
“沈建国,你最好明白,翻出旧账的人,往往也会被旧账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