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你动作快一点。”
孙大壮的话像一根钉子,扎在沈建国脑子里,一路从县城扎到青山村。
父女俩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李秀娥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两人的脸色,手里的柴刀顿住了。
“怎么了?”
“回执。”沈建国进屋就开始翻箱子。“当年举报赵……举报那件事的回执,我得找出来。”
李秀娥把柴刀靠在墙边,跟进了屋。
“你不是说夹在旧工牌后面了吗?”
“工牌呢?”沈建国蹲在地上,把柜子底下一个落了灰的木箱拖出来。箱盖掀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一摞泛黄的纸。
沈岁岁站在炕边,看着父亲一件一件把东西往外掏。旧报纸、破了洞的帆布袋、一双没了底的胶鞋、半截铅笔头。
“工牌在这儿。”李秀娥从箱底摸出一个塑料皮的小卡套。
卡套里的工牌还在,但右下角被烧掉了一块,烧痕呈弧形,边缘发黑。
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这谁烧的?”
李秀娥摇头。“我没动过你这个箱子。”
沈岁岁走过来,踮脚看了一眼工牌背面。赵字的位置刚好在烧掉的那一角上,只剩下半个偏旁。
她没有说话。前世的记忆里,父亲的这张工牌一直保存完好。有人趁他们不注意动过这个箱子。
“回执呢?”沈建国翻了翻工牌背后,什么都没有。“我记得就夹在这后面的。”
“爸。”沈岁岁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嗯?”
“你想想,七四年冬天那件旧棉袄,你穿过没有?”
沈建国愣住了。
“哪件旧棉袄?”
“你进建筑队第一年冬天穿的那件灰色棉袄。你跟我妈说过,那年你把一样东西缝在棉袄内衬里,怕被人翻走。”
沈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李秀娥。
“秀娥,那件棉袄还在不在?”
“在柜子最底下压着,棉花都结坨了,我本来想拆了重新弹。”李秀娥说着,已经蹲到柜子前面,把上面几件衣服全搬到炕上。
灰色棉袄被抽出来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袖口磨出了白边,扣子掉了两颗,但内衬缝得很紧实。
沈建国接过棉袄,手指沿着左襟内侧摸了一遍。摸到腰线位置的时候,他的指尖顿住了。
“有东西。”
李秀娥递过剪刀。沈建国小心翼翼地挑开缝线,从棉花和里布的夹层中抽出一张纸。
纸被折成四层,边角发黄,但字迹清晰。
沈岁岁凑过去看。
县建筑队收文专用章,红色,方形,盖在纸的右上角。日期写着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七日。
正文内容是手写的,蓝色钢笔字:
“收到沈建国同志举报材料一份,涉及建筑队三号工地材料采购数量与实际入库数量不符,差额约两千四百斤水泥、六百根钢筋。已转交相关部门核查。”
下方有一行签字和盖章。
但“处理意见”那一栏,被人整整齐齐地撕掉了。撕口很干净,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处理意见没了。”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撕的?”李秀娥问。
“不知道。我当年拿到回执的时候,处理意见那栏是空白的,说要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填。后来我被调离建筑队,这张纸就一直压在棉袄里,再没拿出来过。”
“有人动过你的棉袄。”沈岁岁的声音很轻。
沈建国的拳头慢慢攥紧。
“这张回执能不能用?”李秀娥看着那个缺了一角的纸,声音里带着不安。
“能用。”沈岁岁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涂改痕迹。“收文印章是真的,日期和内容都清楚,说明爸确实举报过,建筑队也确实收到过材料。处理意见被撕走,反而证明有人不想让这件事留下结果。”
“但光凭这张纸——”沈建国看着女儿。
沈岁岁把回执重新折好,用油纸包住。
“明天一早送去给孙叔。他说要带你去找当年管档案的老工人。那个人手里可能有处理意见的存根。”
沈建国点了点头,把包好的回执揣进贴身口袋。
夜里,沈岁岁躺在炕上,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轻而快,往东边巷子去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王翠花跑得比她想的还快。
第二天天刚亮,沈建国带着回执出了门。李秀娥把他送到村口,低声说了一句。
“建国,那个回执能证明你举报过。可撕掉的那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孙大壮看过回执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印章对着窗户的光仔细验了两遍,又用指甲刮了刮纸面。
“章是真的,纸也是我们建筑队的收文纸。”他把回执放回油纸里。“但建国,我得跟你说实话。”
沈建国看着他。
“那张回执只能证明你举报过,证明不了赵厂长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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