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盯着通知单背面那行红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李秀娥把通知单拿过去反复看了三遍。“品行有问题?谁说的?上面没写名字。”
“不管谁说的。”沈建国把通知单叠好塞进怀里。“明天我去县里,当面问清楚。”
沈岁岁拉住父亲的手。“爸,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名单。”
第二天天没亮,父女俩就出了门。李秀娥把沈小宝交给周桂兰,自己去供销社买了几样东西。她没有说买的是什么,只是出门前在口袋里揣了一卷线票。
县建筑队的队部在县城东边,一排红砖平房,院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
孙大壮正蹲在院里抽旱烟。看见沈建国带着个小丫头走进来,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建国,你来得正好。名单的事我正想找你说。”
“什么情况?”
孙大壮领着他们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上摊着几页纸。他翻到第二页,指了指中间一行。
沈建国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上面。可名字旁边被人用黑色墨水画了一个粗重的圆圈,圈外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材料问题,暂缓录用”。
沈建国的拳头攥紧了。
“谁写的?”
“不知道。”孙大壮摇头。“名单是上周五从县里送下来的,送到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圈了。我问了管档案的老刘,他说名单经过三道审批,但中间有一道是县厂推荐的考核员签字。考核员的名字——”他压低声音。“姓赵。”
沈岁岁站在桌边,个子够不着桌面,踮起脚尖往上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墨圈上。
圈画得很重,墨水渗透了纸背。但圈的下面,隐约透出一个红色的方形印记——“合格”两个字的盖章。
有人先盖了“合格”,后来又用黑墨圈住,加了“暂缓录用”的备注。
“孙叔,这个圈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沈岁岁仰头问。
孙大壮愣了一下。“小丫头,你看得出来?”
“圈底下有红印子。”沈岁岁伸手指了指。“先盖的章,后画的圈。墨水盖住了印泥,但印泥比墨水干得慢,边上还有一点红色渗出来。”
孙大壮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你说得对。名单原本是合格的,有人后来改了。”
“改的人用的是钢笔。”沈岁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黑墨水,笔尖偏粗,写字的时候力气很重。圈的右边有一根蓝色的短线头,不是墨水,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
她说着,伸出小手指,指向黑圈右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细丝。
孙大壮拿起纸凑到窗户边,对着光看了好几秒。“确实有根线头……蓝色的,很短。”
“工作证套子上的线。”沈建国突然开口。
孙大壮和沈岁岁同时看向他。
“建筑队的工作证套子是蓝色帆布缝的,边上容易起毛。”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以前也有一个。写字的时候胳膊压在桌上,袖口蹭到纸面,线头就掉下来了。”
“那就是说,改名单的人穿着建筑队的工作服,或者至少带着工作证套。”孙大壮把纸放回桌上。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脸上堆着笑。
“哟,大哥也在啊。”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名单上。“我来给建军送饭,路过看见门开着,就进来瞅瞅。”
“建军今天没来队部。”孙大壮皱眉。
“是吗?那我记错了。”王翠花笑了笑,目光却一直黏在名单上。她往前走了一步。“大哥,复工的事定了没有?我听人说你的名字被划掉了?”
沈建国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你听谁说的?”
“就……就村里人传的。”王翠花的笑僵了一瞬。“大伙儿都知道了。”
“名单昨天才送到,今天一早我才看见。”孙大壮的语气冷了下来。“村里人传得倒快。”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撑不住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大壮哥别往心里去。”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布兜攥得很紧。“大哥,你也别犟了,复工这种事,人家说你有问题,你就老老实实认个错,写个检查,多大点事儿。”
“认什么错?”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
“你当年不是举报过人家吗?人家记着呢,你低个头不就完了——”
“翠花。”沈建国打断她。“我举报的事,我只跟秀娥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王翠花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笑了一声。“建军跟我提过一嘴。行了行了,我走了,饭凉了。”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孙大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扭头对沈建国说:“这个名单我先不签。圈和备注来路不清楚,我得查一查原始审批记录。你那边——”
他看了一眼沈建国的表情。
“你手里有没有当年举报的回执?”
沈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沈岁岁替父亲回答。
孙大壮看着这个三岁多的小丫头,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知道”。
沈岁岁已经拉起了父亲的手。“孙叔,回执我们回去找,找到了就送来。”
她拽着沈建国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孙大壮的声音。
“建国,你动作快一点。只要他拿不出当年的举报回执,这个名字就永远别想从黑名单上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