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话音刚落，灶房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一层。
李秀娥端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旧东西？”
“就是旧票啊、旧证啊什么的。”王翠花的语气随随便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朝矮柜方向伸了伸。“前两天我听人说，现在收旧物件的贩子给的价不低，你们要是有什么用不上的，我帮你们问问价。”
“没有。”李秀娥的声音很平。“家里值钱的东西分家的时候你都看见了，就那点锅碗瓢盆。”
她把水碗放到桌上，挡在了王翠花和矮柜之间。
沈岁岁蹲在灶房门后面，透过门缝观察。
王翠花的目光又往矮柜上扫了一眼。那只针线盒就摆在柜面正中央，盖子合得严严实实。
沈岁岁的心跳加快了。
昨晚母亲把工牌塞进了针线盒底层夹层。如果王翠花打开盒盖，翻到底下——
“嫂子，你这针线盒挺好看的。”王翠花伸手就要去摸。
“别碰。”李秀娥端起水碗，不急不慢地递到王翠花面前。“喝口水吧。盒子是我娘家带来的，摔坏了可没地方配。”
王翠花的手缩了回去，接过水碗，笑得有些僵。
“嫂子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偷你的针线。”
她喝了一口水，眼珠子还是往柜子上转。
沈岁岁站起来，从门后走出去。
“二婶，你的袜子洞在脚后跟，用我妈给你的针缝就行了，不用翻盒子找别的。”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可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王翠花的手。
王翠花被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堵了话，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我哪有翻你们盒子。”她把水碗往桌上一放。“行了，针借到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沈岁岁站在门口，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出了院门。
王翠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往灶房方向瞄了最后一眼。
院门关上。
沈岁岁转身跑回灶房。
“妈，把针线盒挪走。”
李秀娥已经反应过来了。她打开针线盒，把底层夹层里裹着棉布的工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
“藏哪儿？”
沈岁岁环顾了一圈屋子。灶台下面太容易被翻到，米缸里不安全，衣柜是第一个会被搜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床板上。
“床板下面。”她跑到炕边，趴下去摸了摸。炕沿和床板之间有一条缝，手指能伸进去。“把工牌用布包好，塞到床板和炕砖的夹层里。从外面看不出来，手伸进去也摸不到底。”
李秀娥把工牌塞了进去，又用一块硬纸板挡住缝口。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女儿。“岁岁，她怎么知道咱家有旧东西？”
沈岁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矮柜旁边，拿起那只针线盒，把里面的碎布头和线轴重新摆好，盖上盖子，放回原位。
“妈，这个空盒子就放着。下次谁再来翻，让他翻。”
李秀娥看着女儿的动作，忽然有些恍惚。三岁半的孩子，蹲在柜子前面摆弄针线盒的样子，沉着得不像个小孩。
可她来不及多想。
院门外传来沈建国的声音。
“秀娥，出来一下。”
李秀娥走出去。沈岁岁跟在后面。
沈建国站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小撮白色粉末。
“刚才王翠花从咱院门出去的时候，我在墙角等着。她鞋底踩过的地方，沾着这个。”
他把粉末摊开在掌心里。
白灰。掺着细碎的砖渣，还有一丝淡淡的石灰味。
“这是队部后墙的白灰。”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刚刷过，灰还没干透，一蹭就掉。她要是只去队部前门找建军，鞋底不会沾这种灰。”
“你问她了？”
“问了。”沈建国的表情很冷。“她说昨晚去找建军，从后门绕的路。”
“建军怎么说？”
“建军说她昨晚根本没去找过他。”
李秀娥倒吸了一口气。
沈岁岁蹲在父亲脚边，伸手摸了摸那撮白灰。细腻，潮湿，确实是新灰。
队部后墙紧挨着工具房和仓库。王翠花昨晚去过那里，今天又跑来借针，眼睛一直盯着针线盒。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指向太明显了。
“爸，建军叔跟二婶吵了吗？”
沈建国点了下头。“吵了。我过去的时候，翠花正摔碗。建军当着我的面说，她昨晚没回家吃饭，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翠花急了，骂他胡说，可建军没改口。”
“然后呢？”
“翠花摔了门走了。”
沈岁岁把白灰从父亲掌心里拢了一小撮，用一片树叶包好，揣进口袋。
“妈，工牌已经藏好了。下次不管谁来，针线盒让他随便翻。”
“那万一他们翻不到，直接来翻床——”
“翻床要进里屋。”沈岁岁的声音很轻。“进里屋就是闯人家门，村里的规矩，张爷爷不会不管。”
李秀娥看了沈建国一眼。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过得特别慢。天黑透以后，李秀娥早早把院门插上了门闩，又在门后靠了一根粗木棍。
沈建国坐在灶台旁磨斧头，磨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岁岁躺在炕上，眼睛没有闭。
院子外面，第一声虫鸣刚起来的时候，有人在院墙外面咳嗽了一声。
很轻，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沈建国放下磨石，走到窗边。
“谁？”
院墙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地传进来。
“大哥，是我。建军。”
沈建国打开院门。沈建军站在门外的黑影里，脸色发青，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裤腿。
他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院子。
沈建国关上门。“这个点来干什么？”
沈建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大哥，我知道她还替赵家做过一件事，可这话说出来，我也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