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没有急着让沈建军进屋。他站在院门口,借着月光打量弟弟的脸。
沈建军的眼皮跳得厉害,两条胳膊夹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身上穿着白天那件旧褂子,胸口位置鼓起一小块,像揣了什么东西。
“进来说。”沈建国侧身让路。
沈建军一进院子就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李秀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脸色不好看。
沈岁岁从炕上下来,光脚站在地上,透过窗板的缝隙观察二叔的表情。他不像是来闹事的,倒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一路。
灶房的门关上。油灯拨亮了一点。
沈建军在灶台旁站着,不敢坐。
“说吧。”沈建国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沈建军咽了口唾沫。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半张粮票。
票面泛黄,边缘撕得不整齐,像是从整张票上硬扯下来的。票面印着“伍市斤”的字样,只剩下半边。
“这是什么?”李秀娥凑过来看。
“翠花的。”沈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半年前,她从县城带回来的。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别人还的旧账。”
“粮票还旧账,谁那么大方?”沈建国盯着那半张票。
沈建军搓了搓手指。“我跟过她一次。”
灶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跟着抖。
“那天她说去供销社买盐,可她没往供销社那条路走。她拐进了建筑队后面的巷子里,跟一个男人见了面。”
沈岁岁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什么样的男人?”
沈建军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个子不高,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
沈建国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给了翠花一个信封。信封上盖着红印章,圆的,我离得远看不清字,但印章边上缺了一块角。翠花接了信封,把这张粮票递给那个人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像是在对什么暗号。”
“信封里装的什么?”李秀娥追问。
“不知道。”沈建军摇头。“她回家以后把信烧了。我只看见信封角上露出一截纸,白纸,上面有字,但她烧得太快,我只瞅见一个‘沈’字。”
沈建国走到灶台前,把那半张粮票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蓝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岁岁,过来。”
沈岁岁走过去,踮脚看了一眼。蓝色印记的形状是半个圆弧,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和昨晚那张纸条背面的压痕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大哥。”沈建军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回头问了翠花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沈建国手里那张旧工牌还在不在’。”
李秀娥的手一紧,烧火棍差点掉到地上。
沈建国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变得铁青。
“你确定他问的是工牌?”
“我确定。”沈建军点头。“翠花说‘应该还在,他那人什么破烂都舍不得扔’。那男人就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沈岁岁走到父亲身边,拉了拉他的手。
“爸,把票和工牌放在一起,明天一早送去张爷爷那里。”
“光凭这些有用吗?”沈建国低头看她。
“有用。”沈岁岁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票上的蓝印和纸条上的压痕对得上。工牌背面的赵字和信封上的缺角印章对得上。这些东西分开看什么都不是,放到一起就是一条线。”
沈建军听得愣了。他看了一眼侄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建军。”沈建国转向弟弟。“你愿不愿意跟张铁柱说这些?”
沈建军的脸一下子垮了。“大哥,我不敢。翠花要是知道我把这些讲出去,她能把我活剥了。而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那个男人是县里的干部,我一个种地的,惹不起。”
沈岁岁没有劝他。
她走到灶台旁,把半张粮票用油纸包好,和之前裹着的纸条放到一处。
“二叔,你今天来过我家的事,我们不会告诉二婶。票留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跟张爷爷说。”
沈建军的眼圈红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大哥,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真正的信还藏在她嫁妆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