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暗下来。
沈建国捏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发白。李秀娥站在他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沈岁岁赤脚站在门槛上,脚底板被石头硌得发疼,可她顾不上。
她盯着那张纸条。
纸很薄,边缘裁得整齐,是那种供销社卖的三联账纸。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横画忽粗忽细,像是用左手写的。
“进屋说。”沈建国哑着嗓子开口。
三个人回到灶房。沈建国把门关严,窗板也合上,只留一盏油灯。
“烧了。”他把纸条往灯上递。
“不能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一个是李秀娥,一个是沈岁岁。
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李秀娥抢先一步把纸条拿过去。“先留着,明天交给张铁柱。”
“交给他有什么用?一张纸条能查出谁?”
“查不查得出是张铁柱的事。”李秀娥的语气硬了。“你今天烧工牌,明天烧纸条,后天要不要把自己也烧了?”
沈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岁岁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妈,让我看看。”
李秀娥蹲下来,把纸条摊在灯光下。
沈岁岁凑近了,没有去看正面的字,先翻到背面。
背面看起来是空白的。但油灯的光斜斜打上去,纸面上浮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蓝色墨水的痕迹。
不是写在这张纸上的,是从上面一张纸复写下来的。压痕断断续续,只能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一个“厂”字的偏旁,旁边还有半个圆圈,可能是印章的边缘。
“妈,你看这里。”沈岁岁用指甲尖轻轻划过那道压痕。
李秀娥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好像是蓝墨水印子。”
“写纸条的人,是从一叠纸上撕下来的。上面那张写过别的东西,用力大了,印到了下面这张。”
沈建国走过来蹲下。他看了几秒,脸色更难看了。
“供销社的账纸,蓝墨水钢笔……村里哪个人用钢笔写字?”
李秀娥的手指攥紧了纸条边缘。“你是说,写这纸条的人不是村里的?”
“村里用钢笔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沈建国压低声音。“张铁柱用铅笔,王会计用圆珠笔,方圆十里的老乡全用炭笔。只有从县城来的人,才习惯用蓝墨水钢笔。”
沈岁岁没有插话。她把纸条重新翻到正面,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字迹虽然故意写歪了,但“否则”两个字的连笔带着一个不自然的拐角。这说明写字的人习惯行书,刻意模仿拙笔反而暴露了真实书写习惯。
她把这些全部记在脑子里。
第二天一早,李秀娥把沈小宝交给隔壁周桂兰看着,自己揣着纸条去了刘招娣家。
沈岁岁跟在母亲身后,一路走得很快。
刘招娣正在院里剁猪草。看见李秀娥的脸色,她放下刀,擦了擦手。
“出什么事了?”
李秀娥把纸条递过去。
刘招娣接过来翻了两面,眉毛拧到一块儿。
“这纸我见过。供销社卖的三联记账纸,一本三毛五,村里有几家小卖部进过货,但用量最大的是县城那边的单位。”
“能认出是谁的字吗?”
刘招娣把纸条凑到窗户边,对着光看了好一阵。“字写得歪,看不出来。可这纸的裁边很齐,不是手撕的,是用裁纸刀切的。”
她把纸条还给李秀娥。“秀娥,你家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不知道。”李秀娥的声音很轻。
“那我跟你说个事。”刘招娣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村口进来一辆车,是县建筑队的运输卡车。说是来送化肥,可化肥卸在仓库门口就走了,人在村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沈岁岁的耳朵竖了起来。
“车上几个人?”
刘招娣看了她一眼。“两个。一个开车的,一个坐副驾驶。坐副驾驶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戴……”
她想了想。“好像戴着眼镜。”
沈岁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沈建国在家里等消息。李秀娥回来之后,把刘招娣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运输车是县建筑队的,人在村里待了快半个时辰。”李秀娥看着丈夫。“建国,纸条是不是那个时候贴上去的?”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
“白天院门口人来人往,贴纸条太显眼。”他慢慢说。“应该是晚上来的,车上的人白天踩过点。”
“那就把纸条交给张铁柱备案。”李秀娥把纸条用油纸包好。“不管查不查得出来,先留个底。”
沈建国没再反对。
下午,李秀娥把纸条送到了张铁柱手里。张铁柱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锁进了铁皮柜。
傍晚时分,太阳刚落到山脊后面。
沈岁岁蹲在灶房门口帮母亲择豆角。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响。
王翠花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只破了洞的袜子,脸上堆着笑。
“嫂子,借根针使使。我那针昨天断了,还没来得及买。”
李秀娥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王翠花,目光平静。
“进来坐,我去拿。”
她转身走进里屋。
王翠花跟着进了灶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靠墙的矮柜上。
矮柜上放着一只针线盒。
沈岁岁蹲在灶房门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翠花的手。
王翠花的目光在针线盒上粘了整整三秒。
李秀娥拿了针出来递过去。“就这一根了,用完还我。”
王翠花接过针,却没有走。她往矮柜那边挪了半步。
“嫂子,你们家是不是藏着什么旧东西?拿出来让我替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