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会计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缩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张铁柱没有再追问。他把领票册和镰刀一并收进队部的铁皮柜里,挂上锁,钥匙塞进贴身口袋。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沈建国脸上。
“建国,回去把你家院门插紧。”
沈建国点了下头,弯腰把沈岁岁抱起来,大步往家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沈岁岁趴在父亲肩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闷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她的小手攥着父亲的衣领,指尖微微发凉。
赵副厂长。
这三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
前世临死前,那个站在王翠花身后的模糊男人——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一直记得。
回到家,李秀娥正抱着沈小宝在院里晒衣服。看见父女俩的脸色,她放下盆子迎上来。
“怎么了?”
“没事。”沈建国把岁岁放到地上,走进灶房。
李秀娥看了一眼女儿。沈岁岁摇了摇头,拉住母亲的手,跟着进了灶房。
沈建国蹲在灶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裹了好几层,打开后露出一张硬纸片——工牌。
工牌只有巴掌大,正面印着“青山县建筑队”六个红字,下方是一个模糊的编号。边角被磨得发毛,显然是被人揣在身上带了很久。
他把工牌放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纸片边缘开始发黑、卷曲。
“你干什么!”李秀娥扑过来要去抢。
沈建国一把按住她的手。“烧了干净。”
“什么东西烧了干净?”李秀娥的声音尖了起来。“建国,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沈岁岁已经蹲到了火盆旁边。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烧火棍,在沈建国松手的那一瞬间,棍子伸进火盆,把那张工牌拨了出来。
工牌烧掉了大半,只剩下右边一截。
正面的字只剩一个“队”字。
背面——沈岁岁翻过来一看,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背面刻着一个字。
“赵”。
字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硬物磕掉的。刻痕很深,用的是尖锐的金属工具,笔画粗重,透着一股子狠劲。
“爸。”沈岁岁把烧剩的工牌举起来。“这个赵字是谁刻的?”
沈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伸手要拿回去,沈岁岁把工牌藏到身后。
“岁岁!”
“建国。”李秀娥挡在女儿前面,声音发颤。“你跟我说清楚,赵副厂长到底跟你有什么事。”
灶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灭掉。
沈建国靠着灶台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
“三年前,我在县建筑队干活。”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一批砖,账上写的是八百块,实际到工地只有五百。差的那三百块砖,工头让我别管。”
“你管了?”
“我写了一封信。”沈建国抬起头。“寄到公社。信里写了砖的数量、工地的编号,还有经手人的名字。”
“经手人是谁?”
“赵副厂长。”
李秀娥的手捏紧了围裙。
“信寄出去以后,没有回音。过了半个月,工头通知我回村支援春耕。我当时就知道,信被人截了。”
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
“回来以后,赵副厂长派人送了这张工牌到我家。工牌背面就刻着这个赵字。我懂他的意思——他知道是我写的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李秀娥的眼眶红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建国低下头。“他是县里的人,我一个种地的,告了也白告。我怕连累你和孩子。”
沈岁岁蹲在火盆旁边,手指攥着那半截工牌,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没有说话。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模糊的男人,那副金丝边眼镜,那只转着钢笔的右手——全都对上了。
赵副厂长。
她把工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缺角的“赵”字,笔画里嵌着细小的铁锈粉末。这不是普通的刻字,是用螺丝刀一类的工具戳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妈,把这个放到你的针线盒里。”
李秀娥愣了一下。“放针线盒?”
“针线盒底下有夹层,是你装碎布头的地方。工牌小,塞进去看不出来。”
沈建国猛地抬头。“岁岁,你怎么知道针线盒底下——”
“我看见妈放过碎布头。”沈岁岁的声音很稳。“爸,这个不能烧。”
沈建国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反驳。
李秀娥接过工牌,用一块旧棉布裹了两层,塞进针线盒最底下的夹层。盖子合上,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天夜里,沈岁岁睡得不安稳。她侧躺在炕上,听见院子里有风声,还有一声极轻的脚步。
沈建国也听见了。他翻身下炕,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板往外看。
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月光照在院门上,门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沈建国走出去,把纸条揭下来。纸条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李秀娥从屋里追出来。“写了什么?”
沈建国没回答。
沈岁岁光着脚跑到父亲身边,仰头看见纸条上的字。
“别再翻旧账,否则你们连分到的这间屋子也住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