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会计的脸色在听到“赵家人”三个字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捏着裤缝,指节发白。
张铁柱没有催他。
仓库门前安静了大约五秒。风从屋檐底下灌过来,把门板上翘起的漆皮吹得微微颤动。
“铁柱,你这话什么意思?”王会计的声音发干。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张铁柱的目光没有移开。“粮票登记册上有几笔支出,收票人写的是赵。那几张票从你手里过的账,你总该记得。”
王会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那是公社调配的票。上面说发给谁就发给谁,我一个小会计哪有权力问。”
“公社调配?”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队里的粮票什么时候归公社调配过?”
王会计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张铁柱把仓库钥匙揣好,转身走回队部。
“把领票册拿出来。”
王会计跟在后面,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进了队部内屋,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本蓝皮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青山村生产队粮票领发记录”,纸张发黄,边角起了毛。
张铁柱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沈建国站在他身后,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沈岁岁没有挤到桌前。她站在屋角的木凳旁边,踮起脚尖,从侧面看那些翻过去的页面。
张铁柱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下来。
“这里。”
他把册子转过来,放到桌上,指尖点着三行字。
第一行:三月十二日,支出粮票两张,收票人——赵。
第二行:四月初八,支出粮票三张,收票人——赵。
第三行:五月二十九日,支出粮票一张,收票人——赵。
三笔支出,收票人只有一个字。没有全名,没有盖章,没有收票人的签字。
“三笔都只写了个赵字。”张铁柱的声音很平。“这是谁?”
王会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公社那边介绍过来的人,说是帮队里办点事,票算是报酬。”
“帮队里办什么事?”
“修……修过队部的窗户框。”
张铁柱的眉头拧起来。
“修窗户框用得着发六张粮票?我们请村里木匠修一扇门才给两张。”
王会计不敢接话了。
沈岁岁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日期上。
三月十二日。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天是春耕开始后的第六天,正好是李秀娥那匹布被人从库房偷走的同一周。
四月初八。
那天前后,家里鸡圈丢过两只鸡。当时以为是黄鼠狼叼走的。
五月二十九日。
分家大会是六月初一。
这三笔票,全部在沈家大房出事的前后。
沈岁岁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没有开口说这些日期的巧合,只是把页码和数字牢牢记在脑子里。
沈建国盯着册子看了很久,忽然出声了。
“三月十二日。”
他的声音哑了半截。
“那一天我被从县建筑队调回村里。”
张铁柱抬起头。
“你被调回来?为什么?”
沈建国的嘴唇抿了一下。
“工头说上面的意思,让我回村支援春耕。可村里根本没通知过要我回来。”
“那到底是谁的意思?”
沈建国沉默了好几秒。
“县建筑队的赵副厂长。”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秀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队部门口。她听见“赵副厂长”三个字,手指一下子攥紧了门框。
“建国,赵副厂长跟你有什么事?你从来没提过。”
沈建国没有看她。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在建筑队的时候,发现工地上少了一批砖。我跟工头提过,后来就被调回来了。”
“提过?”李秀娥的声音发紧。“你是举报了?”
“不算举报。”沈建国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我只是跟工头说了一句,可能是工头往上报了。”
张铁柱把领票册合上,放到桌面上。
“建国,赵副厂长是县里的人,这事不是我们村里能查的。可粮票从队里流出去,流到一个只写了赵字的人手里,这事我必须报公社。”
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岁岁从屋角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领票册的封皮。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不整齐,留下一条锯齿形的纸边。纸边上有半个铅印字,只剩下一横一竖,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张爷爷,这最后一页怎么没了?”
张铁柱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沉了下去。
“老王。”
王会计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这一页什么时候撕的?”
王会计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最后一页不是我撕的,昨晚有人在我家门口问过这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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