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直接往队部方向走。
沈建国把斧头插回木桩,对李秀娥交代了一句“看好孩子”,跟了上去。
沈岁岁没有被留在家里。她挣开母亲的手,小跑两步追上父亲,一把抓住他的裤腿。
“爸,我也去。”
沈建国想说别去,看见女儿仰起的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队部仓库在工具房后面,一间半砖半土的平房,门板刷过一层深绿色的桐油漆。漆已经起了皮,太阳晒久了的地方露出底下发灰的木纹。
张铁柱站在门前,先看了一圈门锁。
铁锁挂在门鼻上,没有被撬的痕迹。锁孔干净,表面有一层细灰。
“锁没动过。”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目光往下移。
门槛。
木门槛靠左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刮痕不长,两指宽,深浅不一,边缘翘起的漆皮还没来得及落下。
张铁柱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刮痕的底部。
“新的。”他回头对王会计说。“最近一个月之内留的。”
王会计凑过来看了一眼,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这我真没注意过。仓库门平时不常开,一个月才来盘一次货。”
张铁柱把镰刀从布里取出来,刀刃朝下,贴在刮痕旁边比了比。
刀刃的弧度和刮痕的弧度几乎重合。
刀刃残留的深绿漆粉,跟门槛漆面的颜色对在一起,分不出差别。
沈建国的脸色铁青。
“铁柱,这就是说有人拿我还回去的镰刀撬过仓库门。”
张铁柱没有直接点头。他站起来,把镰刀重新裹好。
“先别下结论。王会计,分家之前有没有人要求你把账册分开存放?”
王会计的手指捏住了裤缝。
“什么意思?”
“我问你,旧布料的记录、农具的记录,是不是有人让你拆开放在不同地方?”
王会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
张铁柱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谁?”
王会计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好说。”
“不好说?”张铁柱的声音沉了半截。“你是生产队会计,账册出了问题,你说不好说?”
王会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铁柱,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有人打了招呼,让我把旧布料入库单和农具借还表分开放,说是方便年底对账。”
“打招呼的人到底是谁?”
王会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岁岁站在门槛旁边,一直没出声。她的目光从刮痕移到王会计的脸上,又移到他攥着裤缝的手指上。
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王爷爷,这道刮痕离地面只有这么高。”她伸出小手比了比。“镰刀平着放进去才能刮到这个位置,说明有人把刀刃插进门缝往上撬。”
王会计看了她一眼,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沈岁岁又说了一句。
“如果只是割草,刀刃上不会沾漆。如果只是借刀忘了还,刀柄上不会缠别人家的红线。”
她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可每一个字都掉在安静的空气里,砸得人胸口发闷。
沈建国走到王会计面前,把出工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仓库门板上。
“我受伤那阵子,连着半个月没出工。生产队的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指了指纸上的日期。
“这段时间我连门都没怎么出过,镰刀是谁从工具房拿走的,你心里有数。”
王会计的脸色白了一层。
他低下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建国,我确实在归还栏漏了一笔。可镰刀被人从工具房拿走的事,我真不知道。”
张铁柱伸手拿过出工记录,对着阳光看了一遍。
“建国受伤期间,工具房的出入只有你一个人管。”
王会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那段时间翠花来过工具房两回,说是替她家借扁担。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就没登记。”
沈建国的拳头攥紧了。
“你让她进了工具房,还没登记?”
“我以为她就借个扁担!”王会计的声音尖了起来。“谁知道她还动了别的东西!”
张铁柱抬手打断了争吵。
他把镰刀、出工记录和刮痕的位置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然后把仓库门重新锁好,钥匙收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镰刀和账册我暂时扣下,等公社来人一起定。”
他转过身,看向王会计。
“老王,你要查钥匙,就先查清那几张粮票是谁交给赵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