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的手停在被角上,整个人僵住了。
“举报材料?你举报过谁?”
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堂屋的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暗。
沈岁岁把小板凳挪到炕沿正前方,背靠着炕腿坐下来。她没有催父亲,只是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
沈建国搓了搓脸,掌心的茧子在颧骨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我十九岁那年,在县建筑队干过一阵。那时候队里接了国营厂的一笔仓库修缮活儿。”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人听见。
“干了不到两个月,我发现采购的木料数量对不上。账面上写的是二十方松木,实际到货只有十四方。差的六方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李秀娥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跟队里反映了?”
“先跟孙大壮说的。他那时候也是普通工人,跟我一起量的木料。六方松木少了就是少了,尺寸摆在那儿,谁都能看出来。”
沈建国吸了口气。
“后来我写了一份反映材料,交到了厂里的纪检信箱。材料上写了日期、数量、收货单编号。”
“然后呢?”
“没多久,队里通知我回村。说是人员调整,不需要临时工了。回来之后,村里的人跟我说,有人到生产队打过招呼,让我以后别再去县城找活儿干。”
沈建国的拳头慢慢收紧。
“我那会儿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以为是自己多管闲事惹了麻烦,后来就没再追。”
沈岁岁的手指轻轻抠了抠膝盖上的补丁。
“爸,那份举报材料,你留底了吗?”
沈建国看了女儿一眼。他犹豫了几秒,从炕上起身,走到堂屋角落的木柜前面。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锈迹斑斑。
他把盒子搬到炕上,掀开盖子。
里面有一张旧工牌、两封退回来的信和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折痕处的纤维断了大半。沈建国把它展开,放到油灯底下。
纸面上的字迹是蓝色钢笔写的,颜色褪成了浅灰。落款处盖着一枚红色印章,圆形,中间的字被岁月洇得模糊,可印章的轮廓还在。
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沈岁岁的目光定在那枚印章上。
前世临死前,她的视线最后落在王翠花从兜里掏出来的那张纸上。纸面的内容她没来得及看清,可右下角那枚残缺的红色印章,烧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圆形。右下角缺口。
和眼前这枚一模一样。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建国。”李秀娥从炕那头挪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对方姓赵,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建国摇了摇头。
“我只听孙大壮提过一嘴,说厂里管采购的是个副厂长,姓赵。具体叫什么、长什么样,我没见过。”
“那这张纸条是什么?”
“举报回执。我把材料塞进纪检信箱之后,过了十来天,厂门房给我转了这张条子。上面写着‘已收到,正在核实’。”
李秀娥把纸条拿到面前,仔细辨认了半天。
“这个印章……是县国营厂的?”
“对。厂里的公章右下角有个缺口,是盖章的时候磕坏的。全县就这一枚。”
沈岁岁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口那股寒意压下去。
“爸,你交材料之后,厂里查过吗?”
“不知道。”沈建国的语气里带着苦涩。“我被退回来之后,再也没收到任何消息。后来就一直在村里种地、打猎,没再去过县城。”
“可翠花手里的粮票上有‘赵’字。”李秀娥的声音沉下来。“如果这个‘赵’就是你说的那个副厂长,那他跟翠花搭上线做什么?”
沈建国的嘴唇紧紧抿住。
屋里只剩下灯芯烧油的细响。
沈岁岁没有追问。她知道父亲这会儿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当年的委屈,被退回来的窝囊,以及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对方可能从来没有忘记他。
“建国。”李秀娥挪到丈夫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劲。“你当年做的是对的。账不平就该反映,这没有错。”
沈建国的肩膀绷了一下。
“可要是因为这个,牵连到你和孩子……”
“你藏着不说,才会被人钻空子。”李秀娥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皮盒里。“翠花能拿到带‘赵’字的粮票,说明这个人跟她有往来。她栽赃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背后要是真有人撑腰,你越瞒越危险。”
沈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刮过院墙,把檐下的干草吹得簌簌响。
沈岁岁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父亲膝盖前面。她伸出小手,握住了沈建国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
“爸,这张纸条先收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听起来像哄小孩入睡。“不管姓赵的是谁,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你在建筑队站稳脚跟。家里的事有娘,有张爷爷,不会出岔子。”
沈建国低头看着女儿圆圆的脸蛋,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团小小的火苗。
他的手指收拢,轻轻包住了那只小手。
“好。”
李秀娥把铁皮盒重新压到柜底,又在上面叠了两件旧衣服。
关灯之前,她掖好沈小宝的被角,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沈岁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可在被窝里,她的手指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前世那枚印章的形状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那个姓赵的人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跟王翠花之间的线到底有多深。可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
沈建国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赵姓的人,可能一直没有放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