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赵姓的人,可能一直没有放过我们。”
这句话在沈岁岁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天刚蒙蒙亮,她听见父亲穿鞋下炕的动静。
今天是试工结算的日子。
沈建国出门前在灶房灌了一碗凉水,李秀娥追出来塞了两个杂面饼。他把饼揣进怀里,低声说了句“中午前回”,大步走出了院门。
沈岁岁没跟着去。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沈小宝光着脚丫从炕上爬下来,蹭到姐姐身边坐下。
“姐,爸去哪儿了?”
“爸去领钱。”
沈小宝眨巴眨巴眼睛。“领很多钱吗?”
“够咱们吃白面馒头的钱。”
沈小宝吞了口口水,嘴角咧开。
李秀娥在灶房里烧水,铁锅底烧得嘎嘣响。沈岁岁听着灶膛里的火苗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半页纸上的“赵”字。
她把这根线暂时压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事——父亲的工资能不能守住。
前世,沈建国第一次从建筑队领钱回来,还没进村口就被王翠花堵住了。沈老太坐在堂屋等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长子有收入,全家一起花”。沈建国把十二块钱掏出来,沈老太拿走八块,王翠花顺手再扣两块“给狗蛋买鞋”。最后留给大房的,只有两块钱和一肚子窝囊气。
这辈子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沈建国跨进来,肩上扛着一个灰布口袋,手里还提着个纸包。他的脸晒得发红,额角挂着汗珠,可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
沈小宝第一个冲上去。“爸!”
沈建国把纸包递给李秀娥,又从灰布口袋里掏出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堂屋桌上。
五斤白面粉。
一卷针线。
一双儿童布鞋,蓝底白边,鞋底纳得厚厚实实。
李秀娥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试工工资条和一份盖了章的留用证明。
“十二块。”沈建国的声音有点哑。“孙工头说我手艺过关,下个月起按正式临时工算,每天八毛。”
李秀娥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把工资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眶泛红,嘴角却咧开了。
“十二块……”
“面粉花了一块二,针线两毛,布鞋八毛。剩下的都在这儿。”沈建国从裤兜里掏出一沓毛票和硬币,数了数,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九块八。”
沈岁岁蹲在桌边,盯着那双蓝底布鞋。鞋帮上的针脚密密麻麻,是机器纳的底,比村里手工做的结实得多。
“爸,这鞋是给小宝的?”
沈建国弯腰把鞋拎起来,在沈小宝脚上比了比。“小了一号,你穿。”
沈岁岁愣了一下。
“你整天跟着我跑,脚上那双草鞋底都磨穿了。”沈建国的声音很轻,眼睛没看她。“试试。”
沈岁岁把脚伸进布鞋里,脚趾头刚好顶到鞋尖。鞋底厚实,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她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把眼眶里的热意眨掉。
“正好。”
李秀娥已经把面粉倒进瓦盆里和上水,手掌翻飞地揉面团。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蒸笼架上去,白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不到半个时辰,六个白面馒头出了锅。
圆鼓鼓的,表面光滑,热气一掀开就带着甜丝丝的麦香。沈小宝捧着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成两个包,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娘,真好吃!”
李秀娥笑着给他擦嘴角的面渣。沈建国坐在板凳上,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嚼,腮帮子动得很慢,像是在记这个味道。
沈岁岁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边,目光扫过桌上的工资条。
她把工资条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盖着县建筑队的红章,日期、金额、工种写得清清楚楚。
“爸,这张条子能不能拿去给张爷爷看一眼?”
沈建国嚼馒头的动作停了。“给张支书看干什么?”
“登个记。你在建筑队领多少钱,村里有个底,以后谁也赖不掉。”
沈建国看了女儿两秒。他放下馒头,把工资条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吃完就去。”
他去找张铁柱的时候,沈岁岁没跟着。她留在院子里帮李秀娥收拾灶台,耳朵却一直竖着。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门被拍得咣咣响。
“建国!建国在家吗!”
是沈老太的声音。
李秀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还没开门,王翠花的嗓子已经从门缝里钻进来了。
“大嫂,听说建国领了工钱?十二块?这可是大数目,娘说了,长子有了收入,得先顾着老人和弟弟,你们不能只管自己小家。”
院门被推开。沈老太拄着木棍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王翠花跟在后面,眼珠子已经在扫桌上的面粉和馒头。
沈岁岁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嘴角的馒头渣还没擦。
沈老太迈进院子,棍子往地上一杵。
“建国呢?”
“去张支书家了。”李秀娥的声音不高不低。
王翠花撇了撇嘴。“去张支书家干什么?工资是沈家的事,跟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李秀娥没接话。
沈老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六个白面馒头上,瞳孔缩了缩。
“秀娥,建国领了钱,买了白面,给你和孩子蒸馒头吃。可你婆婆我,一口都没尝着。”
李秀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又响了。
沈建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你来了。”
沈老太抬起下巴。“建国,你这个月领了十二块工钱。你是沈家长子,弟弟一家日子也紧巴,你不能光顾自己——”
“娘。”沈建国把手里的纸摊开,放到桌上。“工资条我已经拿去给张支书登了记。每月收入多少、花了多少、剩多少,村里都有底。”
沈老太的脸色变了。
王翠花的眼睛盯着那张纸,嘴角抽了一下。
“从这个月起,我的工钱用在秀娥和两个孩子身上。家里缺什么买什么,账目清清楚楚。”沈建国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稳得像钉在墙里的钉子。“娘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忙,但钱不经过二弟家的手。”
王翠花的脸刷地拉了下来。“沈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是嫌弃你弟?”
沈老太的棍子在地上杵了两下,声音陡然拔高。
“从下个月起,你每月的工资必须先交给娘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