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张铁柱的脚步顿住了。李秀娥抱着围裙的手指收紧了。周桂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沈岁岁攥着草纸包的手指没有动,眼珠子却微微转了一下。
“有人让他这么记的?”张铁柱缓缓转过身,盯着王翠花。“你再说一遍。”
王翠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本来是拿这句话当挡箭牌,想把脏水从自己身上引开,可张铁柱那双眼睛钉在她脸上,让她后脊发凉。
“我、我就是听王会计嘴里冒出来一句,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就敢拿出来说?”张铁柱的嗓音压低了,反而比高声呵斥更重。
王翠花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张铁柱没有再追问她。他转身对李秀娥说了一句“你安心待在家里”,便带着周桂兰出了院门。
沈岁岁站在门槛上,看着张铁柱的背影拐出巷口。
她心里有一根线被轻轻拽了一下。
“有人让他这么记的。”
王翠花嘴里蹦出来的话,她未必懂得其中分量。可沈岁岁听懂了——王会计改库存记录,背后还有一个指使的人。
李秀娥关上院门,蹲到女儿面前。
“岁岁,翠花说的那句话……”
“娘,先不想这个。”沈岁岁拉了拉母亲的手。“等张爷爷从公社回来再说。”
李秀娥点了点头,可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傍晚的时候,沈建国从建筑队回来了。他今天去领试工结算的工具清单,身上还带着灰浆的碱味。
进门看见李秀娥的脸色,他放下工具包,直接问:“出什么事了?”
李秀娥把白天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沈建国听到王翠花那句“有人让他这么记的”时,手掌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沈岁岁坐在小板凳上,观察着父亲的侧脸。
油灯底下,沈建国的颧骨棱角分明,眉骨旧伤的疤痕在光影里格外明显。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铁柱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旧纸片。纸片发黄,边角残缺,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半页。
“建国,你出来一下。”
沈建国走到院门口。张铁柱把他拉到门边的暗处,压低声音。
“王会计在公社交了东西。他承认改过库存记录。”
沈建国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说自己收了翠花十斤粮票,帮她把库存里的一卷布从账面上抹掉。布料本来就不在库房里,是翠花自己拿了藏在你家柴房。他只管把账做平。”
“那布到底是哪儿来的?”沈建国问。
“他说不知道。翠花给他粮票的时候,他没多问。”
张铁柱顿了一下,把手里那张旧纸片递过来。
“不过公社的人在他交出来的杂物里找到了这个。他说是翠花给粮票的时候裹在外面的废纸,他随手塞进了账本里。”
沈建国接过纸片,凑到院门边的月光下看。
半页账纸,右上角撕掉了一块。纸面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两个日期。
第二行是两笔粮票数额,一笔十斤,一笔五斤。
第三行只有一个模糊的字,墨迹被水渍洇开了大半,可笔画的骨架还在。
“赵”。
沈建国的手指猛地收紧,纸片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很沉。
张铁柱注意到了。
“建国,你认识这个字?”
沈建国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赵”字看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支书,这半页纸先搁你那儿。翠花的事你该查就查,我没意见。”
张铁柱看了他一眼,把纸片收回信封。
“建国,你要是知道什么,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沈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我回去想想。”
张铁柱走后,沈建国关上院门,在堂屋里站了好一阵子。
李秀娥抱着沈小宝坐在炕边,没有出声催他。
沈岁岁搬着板凳坐到父亲脚边,仰着脸看他。
“爸,你看见那个字了。”
沈建国低头看着女儿。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一团。
“岁岁,有些事你不用管。”
“爸。”沈岁岁的声音轻得像风。“那两笔粮票里有一笔,日期比布料丢失早了半个月。”
沈建国的瞳孔缩了一下。
“早半个月?”
“嗯。第一行写的两个日期,靠上面那个是腊月初三。娘被说偷布是腊月十八的事。王会计收粮票比布料出事早了十五天。”
沈建国慢慢坐到炕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捏得骨节发白。
“这说明翠花不是临时起意。”李秀娥的声音从炕那头传过来,又轻又稳。“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布局了。”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小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姐”。
沈建国的喉咙动了动。
“秀娥。”
“嗯。”
“那个‘赵’字……”沈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这个‘赵’字,和我当年举报材料上的落款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