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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试工前夜工具出了事

沈建国把推荐信底联和旧工牌一起用油纸裹好,塞进木柜最里层。

李秀娥在灶房擀了一小块苞米饼,拍实了搁到锅底烙。沈小宝已经在炕上打起了呼噜,小嘴微张,口水洇湿了半边枕巾。

沈岁岁搬着小板凳坐在堂屋中间,看着父亲从墙角的工具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瓦刀、灰板、木尺、角锤、铁钎。

沈建国把瓦刀拿到油灯底下翻了翻,手指沿着刀口慢慢摸过去。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

“秀娥。”

李秀娥从灶房探头进来。“怎么了?”

沈建国没说话,把瓦刀递到她面前。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刀刃上,正中间一道缺口,边缘翻着银白色的金属茬子。

李秀娥的脸色变了。“刀口怎么崩了?”

“不是崩的。”沈建国用拇指按了按缺口。“是拿硬东西硬磕出来的。你看这道茬子,方向朝里,刀口外侧光滑。要是干活时候自然磕碰,茬子应该朝外翻。”

沈岁岁从板凳上站起来,踮着脚凑过去看了一眼。

缺口不算大,小指甲盖那么宽。可瓦刀口一旦有豁口,砌墙的时候抹不平灰缝,接缝处就会留下暗槽。对外行来说看不出什么,可内行人一摸就知道——这是手艺不过关的活儿。

“爸,木尺呢?”

沈建国低头去翻工具箱。木尺从最底下翻出来的时候,他的脸彻底沉了。

尺身中段断了一截。断口整齐,明显是被人搁在硬物边沿用力掰的,木头纤维的撕裂方向只朝一侧。

“谁动了我的工具?”沈建国的声音低下来,手指把木尺攥得咯吱响。

李秀娥的呼吸急促起来。“会不会是翠花?她昨晚带着建军连夜去了县城,今天又在建筑队门口闹了一场。回村的路上,她要是先到家……”

“我中午出门的时候锁了院门。”沈建国皱着眉。

“院门锁了,后墙没锁。”沈岁岁的声音轻轻的。

沈建国和李秀娥同时看向她。

沈岁岁从堂屋走到院子里,蹲在后墙根的位置。油灯被李秀娥端出来,光圈落在泥地上。

墙根下有一小撮红色的粉末。

沈岁岁伸出指头沾了一点,放到灯底下搓了搓。“爸,这是砖粉。红砖磨出来的。”

沈建国蹲下来,手掌在泥地上摸了一圈。靠近后墙的地方,泥土上有两道模糊的鞋印。鞋底的纹路被什么东西来回蹭过,变得模糊不清,可脚印的深浅和间距还在——是一个步子不大、体重不轻的人。

“有人翻后墙进来的。”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鞋印被扫帚抹过。”沈岁岁指着脚印旁边两道平行的擦痕。“抹的人走得急,扫帚杆拖在地上留了道印子。”

李秀娥攥紧了围裙角。“建国,要不要去找张支书?”

沈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去找张支书,闹大了,明天试工的事反而黄了。工具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进了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磨刀石。蹲到灶房门口,开始一下一下地磨瓦刀的缺口。

铁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沈岁岁搬着板凳坐回父亲旁边。她把那撮砖粉用草纸包好,又把断掉的木尺截面朝上搁在窗台上。

“爸,缺口磨不平的话,找刘铁匠借一把新的。他家灶房后面挂着三把瓦刀,最小那把没人用。”

沈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刘铁匠有三把瓦刀?”

“我跟小宝去他家门口玩的时候看见的。”沈岁岁眨了眨眼。

沈建国磨了几下刀口,试了试手感,还是摇了摇头。“缺口太深,磨掉一层,刀刃就薄了。砌墙的时候铲灰不均匀。”

他把瓦刀搁下,抹了一把脸。

“我去找老刘借。”

李秀娥把剩下那块苞米饼烙好,用布巾包着递给沈建国。“路上吃。早去早回。”

沈建国接过饼,大步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岁岁蹲在工具箱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检查了一遍。灰板没事,角锤没事,铁钎也没事。只有瓦刀和木尺被动过手脚。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工具箱的木边沿。

动瓦刀是为了让父亲砌墙时活儿出毛病。断木尺是为了让他量不准尺寸。两样工具同时被毁,不是随手破坏,是冲着明天的试工来的。

可王翠花今天在建筑队门口闹了那么大一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回村之后再来毁工具,这个先后顺序说明什么?

说明她闹归闹,心里清楚闹不成。所以留了后手。

沈岁岁把草纸包好的砖粉塞进自己的小布兜里。

她没有告诉父母砖粉的另一个用途——红砖粉掺进砂浆里,会降低灰缝的黏合强度。看上去颜色正常,可墙体过不了两个月就会裂。

如果有人在试工现场的砖堆或砂浆里也掺了这种东西……

李秀娥从灶房走出来,看见女儿蹲在角落里发呆。“岁岁,该睡了。”

沈岁岁抬起头。“娘,明天我跟爹去县里。”

“你去干什么?”

“我想看爹砌墙。”

李秀娥犹豫了一下。“路远,你腿短跟不上。”

“爹背我。”沈岁岁往炕上爬,钻进被窝,把小布兜压在枕头底下。

半个时辰后,沈建国回来了。腋下夹着一把新瓦刀,手里还拎着一截木尺。

“借到了。老刘那把小瓦刀刚好合手,木尺是他去年新做的,量得准。”

沈建国把工具搁到炕沿上,脱了鞋上炕。油灯吹灭之前,他把推荐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又摸了一遍,确认纸面完好,才重新压回去。

黑暗中,沈岁岁睁着眼睛,声音几乎听不见。

“爹,明天别用他们准备好的砖,第一块砖就有问题。”

沈建国的手指停在枕头边沿。被子里没有声响,可他能感觉到女儿的呼吸稳稳地拍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