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嗓门隔着一条街都能灌进耳朵。
李秀娥牵着沈岁岁站在供销社台阶上,脸色铁青。沈小宝缩在母亲腿边,两只手揪着她的裤脚。
“娘,咱们先进去。”沈岁岁拉了拉李秀娥的手。
李秀娥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两个孩子迈进供销社。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往一个铁盒里拨算盘珠子。沈岁岁踮着脚扒住柜台边沿,扫了一眼最底层的木抽屉——碎布头、断头线、钝了口的剪子,样样都堆得满满当当。
“同志,有缝衣针吗?”李秀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分的零钱。
售货员头也没抬。“最细的针,两分钱一根。”
李秀娥买了三根针,又花一分钱挑了一小把黑线。
沈岁岁扶着柜台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门口的光线上。一个人影正好从供销社门前经过,瘦高个子,手里夹着两本书,旧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林知青。
他也看见了站在柜台边的沈岁岁。
“岁岁?”林知青停住脚步,弯下腰看了看她身后的李秀娥。“嫂子也来了?”
李秀娥点了点头。“来买点针线。你怎么在县城?”
“去县图书馆还书。”林知青扬了扬手里那两本,书脊上印着《农村建筑基础》和《实用木工手册》。“顺便查点资料。”
沈岁岁的目光在书脊上停了两秒。
“林哥哥,你知道县建筑队在哪儿吗?”
林知青推了推眼镜。“知道,就在东街拐角那个大院子。怎么了?”
“我爹要去那儿报名干活。”沈岁岁的声音很轻。“张支书给写了推荐信。”
林知青的眉毛动了一下。“建国哥要去建筑队?他手艺好,去了肯定能站住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我上午在图书馆碰到一个建筑队的师傅。他说最近队里缺的不是普通瓦工,是会修旧房子的人——老砖墙、木梁架、土坯接缝这些活儿,年轻工人干不来。”
李秀娥的眼神亮了一下。“建国修旧房子最在行。咱们村仓库那面墙就是他接的缝,五六年了没裂过。”
“那就对了。”林知青点头。“嫂子,建国哥去报名的时候,别只把推荐信交到窗口就走。队里真正管招工的是孙工头,姓孙,外号孙大壮。他常在后院那间工具房里待着,推荐信直接递给他,比交到窗口管用十倍。”
沈岁岁攥紧了李秀娥的手指。
“林哥哥,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林知青笑了笑。“图书馆管理员是孙工头他表弟。我去借书的时候,他提了一嘴,说最近他表哥愁得头发都白了,招不到会修旧墙的工人。”
沈岁岁的脑子转得飞快。孙大壮——前世父亲在建筑队最信任的搭档,后来一路跟到沈家建筑队当工头。这一世如果能提前搭上线,父亲进建筑队的路就稳了大半。
供销社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翠花从街那头冲过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一眼看见站在供销社门口的李秀娥和沈岁岁,脚步顿了一下。
“秀娥,你来县城干什么?”
“买针线。”李秀娥的声音平淡。
王翠花的目光扫过林知青,又扫过沈岁岁。
“好啊,一家子都往县城跑。建国那条瘸腿还没好利索,就急着去建筑队报名?我可跟你说,干活出了事,队里可不管——”
“王翠花同志。”林知青的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建国哥报名建筑队,交的是生产队推荐信,走的是正规手续。他能不能干活,由建筑队的工头说了算。你既不是他的主治大夫,也不是建筑队的负责人,替他做什么决定?”
王翠花的嘴张了张,被噎在当场。
她不怕李秀娥,可林知青是知青,说话有理有据,她在县城大街上跟一个读书人吵架,围观的人只会觉得她泼。
“你——”王翠花咬了咬牙。“我是他弟妹,一家人的事用不着外人管!”
“你是他弟妹,可你不是他。”林知青把书夹在腋下,语气不急不缓。“报名的人是沈建国,不是你。”
王翠花的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没有再说话。她狠狠瞪了沈岁岁一眼,转身朝街那头走了。
沈岁岁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墙角,才松了口气。
“林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林知青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爹的手艺我见过。只要给他机会上手,没人挑得出毛病。”
一刻钟后,沈建国从建筑队大院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沾着木屑和铁锈,裤腿上蹭了一片灰。李秀娥迎上去,拿袖子帮他擦了擦脸。
“怎么样?”
沈建国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找到孙工头了。他正好在后院修一扇歪了的木门,门轴脱了槽,两个年轻工人怎么也对不上。”
“然后呢?”
“我上手试了试。门框底下垫了块碎砖头,是以前修的人偷懒塞进去的,把门轴顶歪了。我把碎砖掏出来,重新凿了槽口,又用木楔子把轴眼箍紧。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李秀娥的眼睛亮了。“孙工头怎么说?”
沈建国吸了口气。“他说让我明天来试工。修一段老砖墙,活儿干得好,直接记名上工。”
沈岁岁抬起头,看着父亲满是木屑的手掌。
林知青在旁边笑了笑。“建国哥,修旧房子这门手艺,整个县都找不出几个。你去了,就凭这双手说话。”
沈建国重重点了一下头。
可沈岁岁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她的目光掠过街角——王翠花消失的方向,再转向建筑队高高的院墙。
她知道,王翠花在建筑队门口闹了那么一场,话已经撒出去了。
“爸。”她拉了拉沈建国的裤腿。
“嗯?”
沈岁岁仰起脸,声音轻轻的,每个字却稳稳当当。
“明天试工要是出了岔子,你就再也进不了建筑队了。”
沈建国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手掌搭在她头顶,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