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背着药箱进院子的时候,沈建国正坐在灶房门口卷裤腿。
伤口的血痂已经结了壳,暗褐色的一片贴在小腿外侧,周围的皮肤泛着淡黄的瘀青。周桂兰蹲下来,手指按了按血痂边缘。
“疼不?”
沈建国咬了一下后槽牙。“不疼。”
“骗鬼呢。”周桂兰翻了个白眼,把药箱搁在地上打开。“伤口没感染,可里头还肿着。你要是硬撑着干重活,这条腿以后阴天下雨就等着哭吧。”
“我不干重活,就去县里……”
“你等等。”周桂兰从药箱里拿出一截白布条,在伤口周围绕了两圈,手法利索。“走路可以,慢慢走。上山打猎?想都别想。你那腿骨没裂就算命大了,再挨一次撞,神仙也接不回来。”
沈建国不吭声了。
沈岁岁从堂屋探出脑袋,手里捏着一个灰布小包。她踩着碎步走到周桂兰身边,把小包递过去。
“周奶奶,你看看这个。”
周桂兰接过来,解开布扣,低头一闻。
她的眉头先拧紧,又慢慢松开。手指拈起一小撮碾碎的叶片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这是……三七粉?”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还有红花和当归尾?”
沈岁岁眨了眨眼。“我在山脚下捡到的,用布包着扔在石头缝里,不知道是谁丢的。”
周桂兰把药粉倒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丫头,这几味药配在一起,专治跌打淤肿。你从哪个石头缝捡的?这可不是咱们山上能随便挖到的东西。”
“就是河滩上游那片大石头后面。”沈岁岁的声音奶声奶气。“包得挺好的,我以为是谁落下的,等了两天没人来拿,就带回来了。”
周桂兰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把药粉仔细闻了一遍。
“东西是好东西。三七活血化瘀,红花通经散结,当归尾补血行血。配在一起,正好能消你爸腿上的内伤。”
“那能用吗?”李秀娥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灰。
“能用。”周桂兰点了点头。“我再配点黄柏和苍术,做个外敷的药膏。建国,你每天睡前敷上,七天之内肿就能消大半。”
沈建国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桂兰手里的药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来。
“建国,你这闺女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周桂兰一边配药一边说。“别人家三岁半的娃还在地上滚泥巴,你家这个都知道给你找药了。”
沈建国伸手揉了揉沈岁岁的头顶,手掌宽大粗糙,动作却很轻。
“丫头,以后别往山脚乱跑。”
“知道了,爸。”沈岁岁乖乖点头,手指在背后悄悄攥了攥衣角。
周桂兰配好药膏,用油纸包了三份,递给李秀娥。
“秀娥,一天一换,别省着用。他腿上那块瘀血散不掉,走路就使不上劲。”
“谢谢周婶。”李秀娥双手接过。
“谢什么,都是邻里。”周桂兰收好药箱,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建国,你真打算去县里?”
“嗯。建筑队在招人,张支书给我写了推荐信。”
周桂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手艺是有的。当年队里翻修仓库,别人垒的墙过一个雨季就裂缝,你垒的那面到现在还立着。”
沈建国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周桂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建国,有句话我多嘴——靠山会倒,手艺不会。你去了县里,别求人,就凭你这双手说话。”
院门关上了。
李秀娥蹲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旧铁盒。盒子里躺着四张粮票,两张半斤,两张一斤。她把四张都摞在一起,犹豫了一下,抽出三张塞进一个布袋。
“建国,路上带着。”
沈建国接过布袋,手指捏了捏厚度。
“太多了。你和孩子在家——”
“家里还有红薯。”李秀娥的声音平静。“你去县里干活,不吃饱饭怎么使力气?”
沈建国看了她好一会儿,把三张粮票抽出两张,留下一张装进怀里。剩下的两张塞回铁盒。
“一张够了。我到了建筑队有工头管饭。”
李秀娥的手指搭在铁盒盖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再争。
沈岁岁蹲在炕沿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用草纸包着的白糖。糖块不大,拇指盖那么一点,是她上次签到剩下的。她趁李秀娥转身的工夫,把糖塞进了沈建国的行李包底层。
傍晚,张铁柱拎着一瓶酱油来了。
他把推荐信的底联交给沈建国,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建国,县建筑队王队长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看手艺,不看关系,你去了有底气。”
“谢了,张支书。”
张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这封推荐信,我会亲手交给建筑队。可有人未必想让你进去。”
沈建国的手指停住了。
“谁?”
张铁柱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拧紧了眉头。
“你自己留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