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的门被关上时,暮色已经压到了屋顶。
沈建国一路没吭声。回到大房院子,他坐到灶房门口的石墩上,手掌搓了搓膝盖上的旧裤面。
李秀娥去灶房热了半碗剩粥。
沈小宝趴在炕沿上,两只眼睛隔着门帘看着爸妈。
沈岁岁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父亲旁边。
“爸。”
沈建国低头看她。“嗯。”
“你的腿还疼不疼?”
沈建国弯了弯膝盖。“结痂了,走路没问题。”
“那你能干活了。”沈岁岁的声音轻轻的。
沈建国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杆,又放了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秀娥。”他抬起头。“家里还有多少粮?”
李秀娥端着粥碗出来,在他对面蹲下。
“苞米面还有小半缸。红薯够吃七八天。盐剩了不到二两。”
沈建国沉默了一阵。
“今年的工分不够,年底分粮肯定比去年少。自留地那点菜撑不了多久。”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得出去找活干。”
李秀娥的手顿了一下。“你腿才好……”
“好了。”沈建国的语气硬了起来。“死不了。”
李秀娥没有再劝。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他说“死不了”的时候,就是已经下了决心。
沈岁岁坐在板凳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
前世,父亲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去了县里。在县建筑队干了大半年,靠一手垒墙砌灶的手艺站稳了脚。后来被推荐为正式工人,工资月月往家里寄。
可再后来,赵副厂长的一句话,让他丢了那份工。
这一世,她不会让那件事重演。
“爸,县建筑队在招人吗?”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建筑队?”
“我听张爷爷说的。”沈岁岁眨了眨眼。“张爷爷说县里在修公社大院的围墙,缺会垒墙的工人。”
沈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张支书说的?”
“嗯。”沈岁岁点头。“爸,你垒墙比谁都好。你帮生产队修过仓库的那面墙,到现在一条裂缝都没有。”
沈建国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
“我明天去找张支书问问。”他说。
第二天一早,沈建国去了队部。沈岁岁背着竹篓跟在后面,小短腿踩着泥巴路跑得啪嗒响。
张铁柱正在队部门口修锄头。看见沈建国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铁锤。
“建国,你腿好了?”
“好了。”沈建国搓了搓手。“张支书,我想去县里找活。听说建筑队在招人?”
张铁柱打量了他一眼。“招是在招。修公社大院围墙,还有县食品厂的仓库改建,都需要瓦工。你去的话,手艺没问题,可得有推荐。”
“什么推荐?”
“生产队的证明信,加上以前干活的工分记录。”张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建国,你在队里修的那几面墙,质量是数得着的。推荐信我可以给你写,可去了县里,你得靠自己站住脚。”
沈建国的眼神亮了一下。“只要给我个机会,活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张铁柱走进队部,翻出一张信纸,蘸了蘸墨水开始写。
沈岁岁蹲在门槛上,手指绕着竹篓的把手转圈。
“爸。”她突然开口。
沈建国低下头。“嗯?”
“你去县里,记得带上户籍证明和工分本。”
“我知道。”
“还有你以前在生产队干活时候的旧工牌。”
沈建国一愣。“旧工牌?那个东西谁还留着……”
“妈妈柜子第二层,压在碎花布底下。”沈岁岁的声音奶声奶气。“我前两天翻东西看见的。”
沈建国盯着女儿看了几秒。
三岁半的小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总觉得这个女儿比同龄孩子懂事得太多了。
“行,我回去找找。”他没有多问。
张铁柱写完推荐信,吹干了墨迹,折好递给沈建国。
“建国,县建筑队的王队长是个实在人,看手艺说话。你去了先找他,别走别的门路。”
沈建国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
“谢了,张支书。”
“谢什么。”张铁柱锤了他肩膀一下。“你手艺在那儿摆着,缺的就是个敲门的机会。”
沈岁岁跟在父亲后面往回走。
巷子口的拐角处,一棵老榆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干上缠着半截枯藤。
她经过榆树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王翠花站在巷子另一头,靠着土墙,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子。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
可她的目光紧紧跟着沈建国怀里揣着信纸的动作,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地抿了起来。
沈岁岁攥紧了竹篓的把手。
回到家,李秀娥正在灶房生火。看见沈建国进门,问他张支书怎么说。
沈建国把推荐信小心地放到柜子里。
“张支书说县建筑队在招人,推荐信他已经写了。我后天就去。”
李秀娥的手停了一下。“后天?”
“嗯。早去早定下来。”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李秀娥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下来。
“那我给你收拾行李。”
沈建国走到她身边,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
“等我有了工钱,先给你和岁岁扯两尺布。”
李秀娥没抬头,可嘴角弯了弯。
沈岁岁站在院子里,目光还留在巷子口那棵老榆树的方向。
王翠花已经走了。
可她那个抿嘴的表情,沈岁岁太熟悉了。
前世,每次王翠花在暗中算计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沈岁岁捏了捏胸口贴着的铜片。
她转过身,看着灶房里忙碌的母亲和正在翻找旧工牌的父亲。
“爸。”她走到沈建国脚边,仰起头。
“嗯?”
“你去县里的路上,小心点。”
沈建国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丫头操什么心,爸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沈岁岁没有笑。
她的手指悄悄扣住了衣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他进不了县建筑队,大房就永远只能靠几亩薄田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