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脸白了一瞬,又猛地涨红。
“沈岁岁!你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东扯西扯的,跟疯了一样!”
她往前迈了一步,被张铁柱一只手拦住。
“翠花,别急。”张铁柱的声音不带火气,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分量。“岁岁说得对不对,看看就知道了。”
他带着人绕出大房院子,走到隔壁篱笆旁边。
篱笆上方拉着一根晒衣绳,麻绳老旧,中间段垂得很低,大人侧身过去,肩膀刚好能碰到绳子。
张铁柱伸手在绳子上摸了两下,手指捏住了一个东西。
一小片红色布碎。
比沈岁岁在门槛缝里找到的那截线头稍大一些,边缘带着撕扯的毛口。布碎的颜色、质地和王翠花胸口那块补丁一模一样。
“翠花。”张铁柱把布碎举到她面前。“你说你没去过柴房。可你身上的布被绳子勾了一片下来,位置正好在灶房到柴房的必经路上。”
王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绳子上挂个布片就能说是我的?谁知道是不是别人掉的!”
“你看看颜色。”张铁柱不紧不慢。“这块布碎和你身上的补丁,是同一块料子。你低头自己看看。”
王翠花下意识低头,又猛地抬起来。
“就算是我路过的时候勾到的,那也不能证明我进了柴房!”
张铁柱没有跟她继续纠缠。他把布碎和红线头一起用草纸包好,装进口袋。
“走,回队部。布包的事还没查完。”
队部的土坯房里,王会计正蹲在桌边翻登记册。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张铁柱把蓝底白花的布包摆到桌上,眉毛动了动。
“老王,你把上个月生产队分下来的那批布的样品找出来。”
王会计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块巴掌大的布头,放到桌上。
两块布料并排摆着。
颜色差别不大,都是蓝底白花,花型也接近。可仔细看,区别就出来了。
生产队的布料花纹线条匀称,白色花瓣的间距一致。而布包里的那卷布,花瓣有大有小,有两处颜色深浅不均。
“张支书,这两块不是同一批。”王会计拿起布包里的布翻了翻,又看了看边角。“生产队的布每卷都有仓库印章,盖在布头左下角。”
他指了指样品布头上的一个模糊红印。“你看,这是队里的章。”
再看布包里那卷布的边角。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印章痕迹。
张铁柱的目光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这卷布不是从生产队仓库出来的。”
“对。”王会计点头。“花色像,可料子不一样。你摸摸手感——”他把两块布递给张铁柱。
张铁柱捏了捏。生产队那块布厚实紧密,手感粗糙但结实。布包里那卷布薄了一层,纹路松散,手指一搓就能感觉到经纬线之间的缝隙。
沈岁岁站在桌边,踮着脚往上看。
“张爷爷,周奶奶以前说过,县城供销社的布比咱们队里的细。可这块布比供销社的还粗,密度也不对。”
她的声音慢慢的,每个字都像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
“这种松散的料子,像是黑市上流的次品布。”
张铁柱没有接话,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态度。
王翠花站在墙角,手指绞着衣角,指甲在布面上刮出细细的声响。
“张支书,那是有人故意调了包!”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可还在硬撑。“秀娥把生产队的布换成了自己的,原来那卷肯定被她藏到别的地方了!”
“翠花。”张铁柱打断她。“布包上的结是双环扣,你家的绑法。布不是生产队的,跟仓库登记对不上。柴房门栓被人挪过,你上午出现在大房院子里。晒衣绳上勾着你衣服的布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翠花的嘴张了又合。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沈老太在角落里坐着,拐棍杵在地上,一声不吭。她的手指在拐棍把上摩挲来摩挲去,浑浊的眼珠盯着地面。
王翠花的呼吸粗重起来。
“张支书,你硬要往我头上扣,我也没办法。可偷鸡的事,你除了建军一张嘴,什么都没有。布的事,你也只能说不是队里的,但秀娥家柴房确实藏着来路不明的布料。你要公平,就两家一起查!”
李秀娥站在门边,脸色苍白,手指攥着围裙的角。
张铁柱沉吟了几秒。
“翠花,偷鸡的事已经有建军的证词和独轮车的物证,我会上报公社。布包的事——”他看了看桌上那卷松散的布料。“布不是生产队的,你栽赃的可能性比秀娥偷的可能性大得多。但你说的也有一个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李秀娥。
“秀娥,这卷布既然出现在你家柴房,你不认识它,那它到底是从哪来的?”
屋里再一次安静了。
李秀娥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这块布。”
沈岁岁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
布不是生产队的,也不是家里的。
王翠花从黑市弄来一卷便宜布,伪造布标,塞进大房柴房,想栽赃李秀娥。
布标上写的“青山大队三组”几个字,墨迹新,笔画生硬,跟队里正式登记的字迹对不上。
可这个,她暂时不能说。
因为她想知道,王翠花背后有没有别人。
一个只会抢鸡偷粮的泼妇,能弄到黑市布料、伪造布标,这事太周全了,不像她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张铁柱合上登记册,把布包收好。
“布我先扣下。这件事我会继续查。翠花,偷鸡的事你等着公社处理。布包栽赃的事,证据指向你,但我给你时间解释。”
他顿了顿。
“布不是生产队的,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李秀娥家?这个问题,你也得给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