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铁柱就派人来喊沈建军和王翠花去队部。
沈岁岁蹲在自家院门口,假装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眼角的余光看见王翠花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头发乱糟糟的,左眼眶有一圈暗青色,嘴角绷得死紧。
沈建军跟在后面,跟她隔了五六步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队部的土坯房。
沈岁岁没有急着过去。她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悠悠地提着竹篓,装作去打水路过队部门口。
队部的窗户没关严,里面的声音顺着风一句一句飘出来。
“张支书,我说了多少遍了,鸡不是我偷的!”王翠花的嗓门快把屋顶掀翻。
“翠花,证据在这儿摆着呢。”张铁柱的声音稳得很。“麻绳是你常用的双环扣,独轮车是建军借的,车上有大房鸡圈的泥和鸡毛,你麻袋上也掉了同样的鸡毛。建军本人也说了——”
“他说的不算!”王翠花一拍桌子。“张支书,你想想,建军这人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胆子比耗子还小。大房那边逼他,他什么话编不出来?”
沈岁岁靠着墙根蹲下来,竹篓搁在膝盖上。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张铁柱又开口了:“建军,你怎么说?”
沈建军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我说的是实话。那天晚上,翠花让我把车推到后门……”
“你闭嘴!”王翠花尖叫起来。“沈建军,你再胡说一句试试!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带着狗蛋回娘家,你沈家二房从此绝后!”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
“够了!”张铁柱拍了一下桌子。“翠花,你在队部吵闹,这个我记下来。”
窗户外面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沈老太。
她拄着拐棍,弓着腰,从巷子口一步一步挪过来。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眼眶红红的。
沈岁岁往旁边挪了两步,给她让开路。
沈老太看都没看她,推开队部的门走了进去。
“张支书——”沈老太的声音又苍又哑。“翠花这孩子嘴是不好,可她心不坏。一家人嘛,哪有真偷不偷的……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这事就算了吧。”
“婶子。”张铁柱站起来。“偷大房的鸡,证据齐全,这不是一家人的事,这是集体财物和私人财产的问题。”
“什么集体不集体的!”沈老太哭起来了。“大房有鸡有粮,日子过得下去。二房就一个壮劳力,狗蛋还小,翠花就算拿了一只鸡,那也是家里人吃了,又没拿出去卖——”
“婶子。”张铁柱打断她。“集体处理不了家务事。可大房财物被盗,我必须登记在册。以后再出类似的事,有据可查。”
沈老太的哭声一噎。
王翠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扫过沈老太,又扫过窗外。
她看见了蹲在窗根下的沈岁岁。
那双眼睛眯了一下。
沈岁岁没躲。她仰着小脸,抱着竹篓,表情干干净净。
王翠花收回视线,声音突然平了下来。
“张支书,你说证据齐全,我不服。麻绳谁家都有,鸡毛谁家都掉,独轮车是建军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说我偷鸡,拿出来给我看,鸡在哪儿?”
张铁柱顿了一下。
鸡确实没找到。那天晚上丢的,天亮前早就被处理了,鸡毛鸡血都不会留下。
王翠花看准了这一点。
“没有鸡,就凭一根绳子和几根鸡毛,你定不了我的罪。”
她的嗓门又回来了。
沈岁岁这时候站起来,走到队部门口。
“张爷爷。”
张铁柱低头看她。“岁岁,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打水路过。”沈岁岁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张爷爷,我有个事情不明白,想问问二婶。”
王翠花立刻警觉起来。“问什么?”
沈岁岁歪了歪头。
“二婶,那天晚上我家鸡舍的门栓被撬坏了。门栓是铁丝缠的,断成了两截。”
她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二婶家柴棚里挂着一截弯了的铁丝,上面还缠着跟我家门栓一样的麻线。”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放屁!我家柴棚里什么时候有铁丝了!”
“二婶,我说的是门栓上的铁丝。”沈岁岁的声音奶声奶气,可每个字都钉得准。“你怎么知道那截铁丝是弯的?”
王翠花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张铁柱的眼神沉下来,盯着王翠花。
屋里安静了三秒。
王翠花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好啊!你们大房合起伙来整我!行,张支书,你信他们就信吧。可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有一件事能证明李秀娥偷了生产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