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铜锣就响了起来。
沈岁岁从炕上坐起来,小手揉了揉眼睛。铜锣响得很急,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这种敲法,是生产队出大事了。
李秀娥从灶房跑进来。“建国,村里好像出事了。”
沈建国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还有些白。“你去看看,我在家看着孩子。”
“我也要去。”沈岁岁从炕上滑下来,抓住母亲的衣角。
李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是牵起女儿的手。“那你跟紧妈妈。”
母女俩出了院子,村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都往生产队仓库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
“听说丢东西了。”
“丢什么了?”
“不知道,张支书让大家都过去。”
沈岁岁跟在人群里,小短腿走得飞快。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张铁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王会计抱着账本,正在清点架子上的东西。
“都让让,别挤。”张铁柱挥了挥手。“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仓库少了东西。”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少了什么?”
“谁拿的?”
张铁柱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少了一卷布,是县里分配下来的棉布,准备给劳模家属做衣裳用的。”
沈岁岁听到这话,心往下一沉。
棉布在这个年代是紧俏物资。丢了一卷布,这可不是小事。
“张支书,这布是什么时候丢的?”人群里有人问。
王会计翻开账本。“昨天傍晚我清点的时候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他的声音尖细,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张铁柱点了点头。“所以肯定是昨晚有人进了仓库。”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沈岁岁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在人群里扫过。
她看见王翠花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沈老太也在,拄着拐杖站在二儿子身边。
“张支书。”王翠花突然开口。“昨晚我看见有人从仓库附近走过。”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张铁柱皱起眉头。“谁?”
王翠花的目光慢慢转向李秀娥。“大嫂,你昨晚是不是从仓库这边经过了?”
李秀娥愣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我……我是路过这里,但没进仓库。”
“没进仓库?”王翠花冷笑一声。“可我明明看见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李秀娥的手指攥紧了。“我只是想借个火,后来看仓库门锁着,就回去了。”
“借火?”王会计抱着账本走过来。“李秀娥,你家离仓库这么远,为什么不找近一点的人家借?”
李秀娥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岁岁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她看见王会计记录数量的时候,手掌故意挡住了账本上的一行字。
“妈妈没有拿布。”沈岁岁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昨晚回来得很早。”
王翠花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岁岁真乖,这么护着你妈。可惜啊,你一个小孩子,能证明什么?”
张铁柱沉着脸。“李秀娥,你跟我来一趟。”
李秀娥咬了咬嘴唇,跟在张铁柱身后往队部走。沈岁岁也要跟上去,被王会计拦住了。
“小孩子别添乱。”王会计的声音很冷。
沈岁岁没有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王会计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渐渐散开。沈岁岁站在仓库门口,小手扶着门框,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架子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布匹、农具、种子,都按类别码好。只有最上面的架子空了一块,灰尘还没落上去,说明东西是刚拿走的。
她又低头看地面。仓库门口的地上全是湿黑泥,还带着一股鸡粪的味道。
沈岁岁蹲下来,小手在泥土上按了按。泥土很软,说明是昨晚下过雨后踩出来的。
她顺着泥印往外看。地上有好几串脚印,大小不一。其中有一串脚印特别深,像是扛着重物走过。
沈岁岁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王翠花身上。
王翠花正和沈老太小声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她抬起脚往地上跺了一下。
鞋底的泥在阳光下泛着黑光,还粘着几根白色的鸡毛。
沈岁岁的眼睛眯了起来。
队部里,李秀娥站在张铁柱面前,手指紧张地搓着衣角。
“秀娥,你老实说,昨晚到底有没有进仓库?”张铁柱的声音不算严厉,但也没有往日的和气。
“我真的没进去。”李秀娥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就是路过,看见门锁着,就回家了。”
王会计翻开登记本。“可是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李秀娥接过登记本,看见自己的名字确实在上面,可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
“这不是我写的。”李秀娥的声音提高了。“我的字没这么难看。”
“谁知道呢?”王会计冷笑。“也许你是故意写得潦草,好日后不认账。”
李秀娥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翠花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婆子。
“张支书,这事可得好好查。”王翠花的声音很响。“布可是县里分的,丢了上面要追究的。”
张铁柱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所以才叫李秀娥来问话。”
“光问话有什么用?”王翠花走到桌前。“依我看,直接送公社处理算了。”
“二弟妹!”李秀娥忍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偷过东西?”
“你没偷?”王翠花指着登记本。“那你的名字怎么在上面?”
“那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难道是鬼写的?”
两个人吵了起来。张铁柱拍了拍桌子。“都别吵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沈岁岁迈着小短腿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桂兰。
“张支书。”周桂兰扶着沈岁岁的肩膀。“岁岁说她有话要说。”
张铁柱愣了愣。“岁岁,你有什么话?”
沈岁岁走到桌前,小手指着登记本上李秀娥的名字。“这个字,不是我妈妈写的。”
王翠花冷笑。“你一个三岁小孩,认得几个字?”
沈岁岁没有理她,而是转头看向张铁柱。“张支书,我妈妈的围裙上沾着玉米面。”
张铁柱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可是仓库门口的地上,全是湿黑泥。”沈岁岁继续说。“如果我妈妈昨晚进了仓库,她的围裙上应该沾的是泥,而不是玉米面。”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铁柱的目光落在李秀娥的围裙上。围裙确实沾着一些黄色的玉米面,而不是泥土。
“这……”王会计想要辩解。
沈岁岁又转头看向王翠花。“二婶,你的鞋底为什么也是黑泥?”
王翠花的脸色一变。她下意识地把脚往裙摆下藏。“我……我今天早上去鸡圈喂鸡,当然会踩到泥。”
“可是鸡圈在你家院子里。”沈岁岁歪着头。“仓库这边的泥,和你家院子的泥一样吗?”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周桂兰走到王翠花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鞋底。
“翠花,你这鞋底的泥,确实和仓库门口的一样。”周桂兰站起来。“都带着鸡粪味。”
王翠花的脸涨得通红。“你们这是诬陷!我就是路过仓库,踩到泥怎么了?”
“那你昨晚为什么要路过仓库?”张铁柱的声音沉了下来。
王翠花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张铁柱看向王会计。“把仓库周围的脚印都拓下来,我要一个一个对。”
王会计的脸色变了。“张支书,这……”
“怎么?”张铁柱盯着他。“有问题?”
王会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王翠花看着形势不对,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还有事,得回家做饭了。”
“站住。”张铁柱叫住她。“现在谁都不许走,等我查清楚再说。”
王翠花停在门口,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张支书,您凭什么不让我回家?”她的声音拔高了。“难不成丢布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