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拿抹布擦了擦手，指了指厨房墙角堆着的那五百斤猪棒骨和一百只拔了毛的三黄鸡。
“尝不出来就对了，皇上舅舅派你们来是实打实学手艺的。”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把绸缎袍子全脱了，先跟柱子劈三百根骨头。”
“什么时候把骨髓熬出挂碗的白汤，我什么时候教你们调酱料！”
四个御厨面面相觑，想起出门前李公公传达的口谕，若是学不会这黄焖鸡就提头去见驾，当下再不敢摆半点谱，老老实实脱了外衫，接过砍骨刀蹲在木墩前哐哐砸起了猪骨头。
有了这四个刀工火候皆是一流的御厨加入，后厨的进度一日千里。
杨雪只用了两天功夫，就把那十个国公府厨工和四个御厨操练的如同臂使，切肉片薄如蝉翼，炒糖色分毫不差。
到了第三日晌午，杨雪干脆把这三十个伙计连同四个御厨全拉到了南码头的万通货栈工地，现场支起四口大铁锅做起了两百人的大锅饭。
孙副指挥使带着那三十个兵马司兵丁正满身泥水的铺着后院青砖，闻见大堂里飘出来的麻辣烫和黄焖鸡香味，一个个把手里的铁锹抡出了残影，只盼着早点干完活抢上一碗热汤。
转眼过了六日，南码头这栋荒废了三年的两层大木楼彻底换了副新模样。
门口高搭的遮雨棚刷上了亮堂堂的桐油，大堂里三十张崭新的榆木八仙桌擦的反光，北墙根底下六眼大灶吐着红彤彤的火舌，二楼十二个杉木雅间更是挂上了竹帘。
杨雪站在二楼栏杆前，看着底下二十个跑堂小厮端着盛满滚水的木盆在桌椅间飞快穿梭，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冲许知远吩咐道。
“老三，去把皇帝赐的那块御笔牌匾挂上。”
“再让大壮去西街买五十挂万字头的大鞭炮。”
“明天吉时一到，咱们京城总店正式开张！”
许知远合上账册塞进布包，顺着刷满桐油的木梯快步跑向一楼。
“大哥，娘让你去西街采买五十挂万字头鞭炮，再叫四个护卫过来搭梯子挂牌匾！”
许大壮正蹲在门槛边啃冷馒头，闻言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子站起身。
“五十挂？那不得把整条南码头炸翻天啊，我这就去！”
次日辰时刚过，南码头整条街被硝烟味笼罩。
五十挂万字头大鞭炮从货栈二楼檐角一直垂到青石板街面上，噼里啪啦炸了整整两刻钟，红纸屑铺了半尺厚。
四名铁甲亲卫撤掉遮匾的红绸，黑漆金字的许氏食肆牌匾在日头底下晃的人睁不开眼，正上方那枚御赐皇商的金印标记，把围观的船工脚夫镇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柱子站在北墙的六眼大灶前，手里抡着大铁勺在滚开的骨汤锅里搅动，红油混着白豆蔻的辛香顺着敞开的四扇大门往外飘。
大丫，二丫和狗剩守在东侧的三层木架旁，上百个竹篮子摞的老高，架子上摆满了切的厚薄一致的五花肉卷，猪肺片，水灵灵的青菜和吸饱水的炸豆皮。
“各位老少爷们，许氏食肆今日挂匾开张。”
“头三天大骨汤底不要钱，白米饭两文钱一碗随便添。”
“吃不饱不准出门！”
许大壮光着两条粗壮的胳膊站在石阶上，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嗓子。
蹲在河沿上的几百号脚夫早就闻着味儿咽了半天口水，听见两文钱白米饭管饱，呼啦一下全涌到了台阶下，刚要往里挤，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开道的声响。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别挡着贵人的车驾！”
十几个穿着绸缎短打的家丁挥着马鞭冲过来，把挤在门口的脚夫推的东倒西歪，八辆拉着红木大箱子的马车横冲直撞停在店门前，直接把四扇大门堵了个严实。
许大壮抓起靠在门框上的粗木扁担，跨前一步就要骂街，却见头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户部提辖司那个矮胖郎中捧着礼单小跑了下来，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恭喜明雪郡主贺喜郡主。”
“下官奉户部尚书大人之命，特送来紫铜暖锅二十口，江南贡米五十石。”
“恭贺宝号开张大吉！”
矮胖郎中话音刚落，后头第二辆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绯红官袍的老头，手里捧着一对半人高的绿玉白菜，扯着嗓子就往里挤。
“户部算什么，让开让开。”
“老夫乃光禄寺少卿，奉旨给郡主送御膳房特批的辽东野山参十斤。”
“祝郡主生意兴隆通四海！”
“光禄寺的往后稍稍，我们顺天府尹大人送的八宝琉璃屏风还没往里抬呢。”
“磕碰了你们赔的起吗！”
街面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兵部侍郎家的管家，大理寺卿的小舅子，甚至连平时眼高于顶的都察院御史都派了贴身书童提着贺礼过来凑热闹。
不到半个时辰，南码头这条平时只有运盐驴车走的烂泥街，硬生生被几十辆达官显贵的华丽马车堵的水泄不通。
杨雪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账房桌上堆成小山的烫金礼单，手里的算盘珠子拨的噼啪作响，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前几天咱们刚进京那会儿，这帮人恨不得躲着成国公府走。”
“生怕被于家牵连，现在见皇上赐了牌匾，连光禄寺的门槛都搬过来了。”
“这皇权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许知远手里拿着毛笔登记礼单，手腕子都写酸了，抬头看了一眼门外还在往里抬的箱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娘，这些官员送礼是假，借着开业来巴结皇上和姨姥姥才是真。”
“可他们的马车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咱们准备做生意的那些脚夫和船商全被挤到了河滩下头，连门都进不来。”
“咱们后厨熬的六大锅骨汤和焖好的八十锅黄焖鸡，总不能留着喂马吧？”
杨雪放下算盘，抓起柜台上的一把铜尺走到大门口，敲了敲门槛边的木柱子。
“各位管事大人，诸位老爷家的心意本郡主全领了。”
“大壮，带人把这些贺礼全抬去后院库房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