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迈了半步，看着堵在台阶下的十几个各府管家，指了指街对面空旷的河滩地。
“我这许氏食肆开门是做买卖的，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把所有马车全给我挪到河滩西头去。”
“要是耽误了我接客人赚铜板，回头进宫见了皇上舅舅，我可得好好念叨念叨是哪家大人的车堵了我的财路！”
那群平时在京城横着走的豪门管家一听这话，吓的脸皮直抽，谁也不敢触这位刚被皇上赐了皇商金牌的煞星霉头，赶紧挥手指挥车夫掉头让路。
马车刚撤走一半，街尾又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一队人马。
八个穿着承恩公府皂衣的家丁抬着一口黑漆木箱走在前头，于承祖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半边脸还高高肿着，嘴角贴着一块黑狗皮膏药，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停在了石阶下。
许柱子从后厨探出头，瞧见于承祖那张肿成了猪头的脸，抄起手边的长柄漏勺就要往外冲，被杨雪抬手拦了回去。
于承祖合上折扇，忍着后槽牙的抽痛，皮笑肉不笑的冲着杨雪拱了拱手，故意把嗓门提的老高。
“大姐这铺子开张，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来捧场，父亲特意让我从库房里挑了一尊三尺高的赤金送子观音送过来，祝大姐在南码头和气生财，日进斗金！”
他一挥手，八个家丁把黑漆木箱重重顿在青石板上，掀开箱盖，里头露出一尊金光闪闪的观音像，引的周围的脚夫发出一片惊叹。
杨雪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连台阶都没下，垂着眼皮扫了一眼那尊观音像。
“于大公子倒是大方，前天刚被我刮走五千三百两银子，今天又送尊金佛过来，怎么，承恩公公府的银库这是挖着金矿了？”
于承祖摸了摸嘴角的黑膏药，眼角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副笑脸。
“大姐说的哪里话，咱俩好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弟，姐姐店铺开业，做弟弟的肯定要来捧场啊！”
“以前是弟弟不懂事，听信了底下恶奴的挑拨，冲撞了大姐，父亲已经在祠堂重重罚过我了，大姐大人有大量，总不能连亲爹和弟弟的贺礼都拒之门外吧？”
许大壮拎着一把剔骨刀从后堂走出来，拿刀背在门框上蹭了蹭，斜着眼瞅着于承祖。
“娘，这孙子前天刚让人在咱们门上贴招魂符，今天又跑来装大瓣蒜，这金佛像看着黄灿灿的，里头指不定塞了什么脏东西呢！”
“大外甥啊，你说话可要凭良心，这可是宫里早年赏下来的赤金观音，足足有六十斤重，当着满码头这么多老少爷们的面，你少血口喷人！”
于承祖脖子一梗，折扇指着木箱里的观音像，转头冲着围观的脚夫和船商喊了起来。
“各位街坊四邻都给评评理，我们承恩公府一片好心来给大姐贺喜，大姐不仅不领情，还纵容儿子污蔑我们送假货，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戳我们于家的脊梁骨！”
杨雪看着于承祖那副上蹿下跳的架势，顺着台阶走了下去，绕着那尊三尺高的金观音转了半圈，鼻子动了动。
一股极淡的火油味混在金漆的气味里，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可杨雪每天在灶台前跟柴火油烟打交道，鼻子灵的很。
这观音像底座接缝的地方涂了厚厚一层生漆，要是搬进铺子正堂供起来，挨着北墙那六眼日夜不熄的大灶，不出半天，里头的火油和磷粉受热一炸，整栋两层木楼都得烧成白地。
“六十斤重的赤金观音，承恩公府这回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杨雪伸手拍了拍观音像的莲花底座，转头冲着许大壮招了招手。
“大壮，既然你这个便宜小舅舅这么有孝心，送了足金的实心佛像过来，咱们做买卖的最缺零碎金子使唤，你现在就把砍骨刀拿过来，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把这观音像从中间给我劈开，验验里头的成色！”
于承祖握着折扇的手指头猛的收紧，额头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往前跨了一步想要去挡木箱。
“大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可是供奉的菩萨，当街拿菜刀劈菩萨，那是要遭天谴折寿的，大姐要是不喜欢，让人抬进后院库房锁起来就是了！”
“锁进后院库房，好等着半夜走水把我的铺子烧个精光？”
杨雪一把扯住于承祖的锦袍领子，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顺手夺过许大壮手里的砍骨刀，反手一刀背狠狠的砸在观音像的莲花底座接缝处。
咔嚓一声脆响，脆薄的贴金生漆壳子当场裂开一道两寸宽的大口子，一股子浓烈的猛火油臭味混着黄白色的硫磺粉末扑面散开，流了满箱子底。
围观的脚夫和船商闻见这股子刺鼻的火油味，吓的哄一声全往后退了三丈远，指着木箱子破口大骂。
“我的亲娘哎，这观音肚子里头装的根本不是金子，全是烧船用的猛火油和火药引子！”
“承恩公府这帮畜生也太毒了，送个贺礼居然是想把整栋楼连带里头吃饭的几百号人全活活烧死！”
于承祖面无人色，两条腿抖的站都站不稳，转身就想往人堆外头钻。
许柱子早防着他这一手，抄起门边的挑水扁担横扫过去，砰一声闷响，正砸在于承祖的后腿弯上。
“啊！”
于承祖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的生疼，还没等他爬起来，许大壮已经拎着那桶漏出来的猛火油冲了过来，哗啦一下全浇在了他那身月白锦袍上。
“跑啊，你小子刚才不是叫唤的挺欢实吗，拿一肚子火油的假菩萨来炸老子的饭馆，老子今天先把你点成天灯！”
许大壮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咔嚓一声吹亮了火苗，举在于承祖脑门前头三寸的地方晃悠。
于承祖浑身湿透，满嘴都是苦涩的猛火油味，看着近在咫尺的火苗，吓的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拼命的给杨雪磕头，连嘴角的黑膏药都磕掉了。
“大姐饶命，大姐把火灭了，这事真不怪我，是我爹，是我爹昨天夜里让人在库房改的底座，逼我今天送过来的，我也是听命行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