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周军轻骑分成的数队,在方圆十里之内同时动手,将散落在城外丘陵、柳林、河汊之间的辽军斥候游骑逐一揪了出来。
有的辽军斥候藏在柳林深处,被周军用火箭逼了出来;有的伪装成逃难的百姓,被周军从口音和手上的箭茧一眼识破;还有的骑马狂奔想要逃回涿州城,被周军轻骑从背后追上,一箭射落马下。
战斗结束后,顾晏开勒马立于矮丘陵之上,望着涿州城的方向。
夕阳正从涿州城墙的垛口后面沉下去,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血红。
城头上的辽军守军已经发现了城外的动静,隐约可以看到人影在垛口之后来回跑动,却也不敢轻易出城。
他们不知道周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被绞杀的斥候,是不是已经把消息带了回去。
顾晏开冷笑一声,拨马回营。
这一仗,三百轻骑斩首一百余级,生擒二十余人,自身阵亡者无一,伤者不过七人,也就算是个“小试牛刀”。
涿州城外的辽军斥候网络,被他一把薅了个干净。
从此刻起,涿州城里的辽军守军,便成了瞎子和聋子。
……
两天的时间过去了,坚壁清野的效果很好。
周军总计抓来了上万的民夫,其中汉人有四千余人,这部分人要区别对待,除了部分被周军丰厚的赏赐吸引,主动加入的民壮之外,其他人都被送往了后方,交由雄州的行政官员安置。
至于剩下的那些契丹等胡人嘛,那就不好意思了,请竭尽全力地为大军做贡献吧!
在皮鞭的催使下,这些胡人被挖掘出了十五成的潜力,挥舞着铁锹,和军中的步组一起,沿着涿州的城墙挖掘了三道壕沟。
三道壕沟就足以形成封锁带了,但是顾晏开又丧心病狂的在壕沟的后面立起了一道木墙,然后又在木墙上架起了神臂弓!
顾晏开对此洋洋自得,声称这是太子殿下南征时期战术的升级版,“以城困城”!
而且,从抵达涿州开始,顾晏开就一刻不停的开始对守军进行骚扰,不仅每隔一个时辰就派人向城内射劝降信,还安排人不断的敲鼓、插旗、点烽,装作大军要从北面绕攻南京的样子,引诱耶律仁先出城交战。
涿州城里,耶律仁先登南城,远远便望见周军在城外悠然挖沟、煮饭、晒甲,像在自家田里备耕一样的悠闲。
他的牙都快要咬碎了:“顾晏开……这是要拿我涿州来当鱼篓啊!”
“等鱼进来的时候,就是盖盖子的时候了。”
一旁的幕僚颤声道:“将军,据信使的消息,南京义成王爷的兵马很快就要到了,介时,我们是否出城接应?”
耶律仁先摇了摇头,随即笑了起来,但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出城?你没看到门外都被周军堵死了吗?我们出去,跟打一场攻城仗有什么区别?”
“想要守好城,就要拒绝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再者说了,顾晏开是什么人物?那是以侯爵之位与几大国公平起平坐的一方大帅!”
耶律仁先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了城外的周军大营,落到了十几年前:“重熙二十七年(元佑十二年),当时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千夫长,先主想要逼迫周国增加岁币,便以军事压迫周国,我请命出征,担任先锋,首渡拒马河,与周交战!”
“当时与我交战的,便是顾晏开!”
耶律仁先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仿佛想起了当日恐怖的场景:“我率两千骑兵过河, 深入不到百里就被周军给围上了,为首的将领正是顾晏开!”
“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步军大骑兵也可以打的那么猛!”
“顾晏开只领了三千重甲步军,就生生抗住了我两千骑兵的猛冲,整整一日一夜,我都未能拿下周军的营地,最后反而被敢来的河北军包围,两千骑兵,逃回来只有一百多个!”
“现在,顾晏开肯定比以前更强了,而且这次带的还是最为精锐的三衙禁军!”
“敌我兵力相当,如果顾晏开是守势,我是没有信心能破绽的,若是你有信心能打出去,我可以调五千并给你!”
幕僚一头冷汗,结结巴巴的说道:“臣……臣乃文官……”
“那就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耶律仁先道:“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匹马不许出厩,兵士不许上城垛闲站。”
“全程粮水配给,每日每人给水一瓢,先将官,后契丹兵,再汉军,最后是部族杂胡。”
“谁哄抢井台,立斩不赦!”
“喏!”幕僚匆匆下去传令去了。
……
然而,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涿州城中就炸了锅。
最先闹起来的,是驻扎在城东坊区的部族杂胡兵。
所谓的“部族杂胡”,就是辽国从奚、室韦、渤海、乌古等被征服部族中征发来的仆从兵。
他们不是契丹人,也不是汉人,在辽军中本来就低人一等,后勤补给就更差了,甲胄是淘汰下来的旧皮甲,武器也不是什么好武器,粮饷更是一等一等往下压,虽然如此,但考虑到军中还能吃一顿饱饭,这些杂胡们还是全都忍下来了。
但如今,大家都被围在了这涿州城里,不说同生共死,也应该是合舟共济吧?椰果耶律仁先一道令下,先将官、后契丹兵、再汉军、最后部族杂胡,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是最次的,连人都不算。
第一日粮水发下来的时候,杂胡兵们被强制的排在队伍的最末尾。
轮到他们时,粮袋已经空了,水囊也见了底,负责分发的契丹小校扔给他们每人半碗浑浊的井水,外加一把麸皮和糠。
“就这些?”一个奚族的百夫长瞪大了眼睛。
“就这些!”契丹小校斜了他一眼,道:“将军有令,你们排在最后,有得吃就不错了!”
“部族杂胡,难不成还想吃肉吗?”
奚族百夫长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的几百名杂胡兵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冒着凶横的绿光。
“怎么?想造反?”契丹小校冷笑一声,吹了声口哨,周围立刻涌过来一队手持骨朵的契丹亲兵,将他们围在当中。
奚族百夫长终究没敢拔刀,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退了下去。
但这口气,谁也咽不下去。
当天夜里,城东坊区的杂胡兵们聚在了一起,几个部族的小头目围在一口枯井旁边,低声商议这什么。
他们已经饿了两天了,甲胄里藏着的干肉早吃完了,就连之前城外挖来的野菜都被契丹兵收缴了,大家只能灌一肚子水来偏自己,但现在连水都没有了。
而城东城西的契丹兵,却在营房里炖着从民户家里抢来的羊,香气飘过来,馋得他们眼都红了。
“契丹人把我们当狗!”一个室韦人的小头目拍着墙根,压着嗓子骂道:“周军在外面围城,他们不敢出去打,还在城里吃肉!偏要我们喝泥水、吃糠!这仗还打个屁!”
“干脆反了!”另一个渤海人低声道:“杀了契丹人,开城投降周军!周军优待俘虏,总比在这里饿死强!”
奚族百夫长咬了咬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狠厉的说道:“今夜三更行动,先抢城东的那座粮库,契丹人的粮车就停在那里。”
“抢到了粮,先让弟兄们吃顿饱饭,然后再跟他们算账!”
其余几个小头目纷纷应是,然后各自回去挑选青壮去了。
……
当晚三更时分,城东坊区突然响起了一阵呐喊。
五六百名杂胡兵穿着皮甲,手持刀枪棍棒,如同出笼的饿虎,直扑城东粮库。
他们饿红了眼,到了地方是见人就砍,守粮库的二十几名契丹亲兵猝不及防,当场被砍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则四散奔逃。
杂胡兵们冲进粮库,见粮袋就扛,见水囊就抢,一时间坊区内麻袋翻滚、水声叮当,有人甚至当场撕开粮袋,把手伸进生米里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然而,他们事先根本没有规划,搞出来的动静太大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城中的契丹驻防军就反应了过来,耶律仁先的亲信卫队三百人,身着铁甲、手持骨朵和重斧,从城西方向直扑城东杀过来了。
他们是辽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和这些饿了两天的杂胡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巷战在城东的窄街中爆发了。
杂胡兵们虽然人多,但饿了两天,体力不支,又没有铁甲,手中的刀枪也参差不齐,打起来的时候,亲卫队的重斧劈下来,身上的皮甲如同纸糊的一般,直接被砍成了两半。
一个室韦小头目刚举起长枪,就被一斧劈中肩头,连肩带骨劈成了两半。
奚族百夫长红了眼,挥刀砍翻了一个契丹亲兵,但随即被三杆长矛同时抵住了胸口。
他吐着血,低头看了看那三个血淋淋的矛尖,慢慢松开了手中的刀。
战斗从三更打到四更,五百多名杂胡兵,被当场斩首二百六十余级,剩余的全部被驱赶到粮库前的空地上跪成了一排。
耶律仁先披着外衣,亲自赶到了现场。
他站在粮库的台阶上,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杂胡兵,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麻袋和尸体,脸色铁青。
“挑首恶!”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亲卫队从人群中拽出了十几个领头的,把他们拖到坊区十字路口的拴马桩旁,一字排开。
“哗变抢粮,按军法……”耶律仁先顿了顿,丝毫,诶呦网开一面的打算:“全部就地斩首,首级悬于南门城头,以儆效尤。”
“其余人等,每人杖一百,交由亲卫队看押,罚守南城垛口三日,水粮减半。
“喏!”
刀光在夜色中一闪,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成了小溪,跪在地上的杂胡兵们吓得面如土色,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城东的骚乱,就这么被镇压了下去,但城中的人心,从此裂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契丹兵看杂胡兵的眼神,像是看贼;杂胡兵看契丹兵的眼神,像是看杀父仇人;汉军夹在中间,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惹。
耶律仁先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周军大营中星星点点的篝火,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城外有顾晏开两万虎狼之师,城内有数千各怀鬼胎的杂胡仆从,这涿州城,守得比攻还难。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义成王爷,你可千万要快点来啊。
而城外,顾晏开正坐在马扎上,端着一碗温热的羊肉汤。
汤是刚炖好的,撒了葱花和胡椒,不但是热气腾腾的,还是香喷喷的。
他一边喝,一边眯着眼睛看向涿州城的方向,城墙上的守军换防的异常,南门城头新挂上去的十几颗人头,他都通过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
他喝了一口汤,冷笑一声:“耶律仁先,老子这次要是再让你跑了,我让我家老二跟你姓!”
……
杂胡兵变被镇压下去之后,涿州城非但没有安定下来,反而像是被罩进了一口焖烧的铁锅,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气息一天比一天闷。
顾晏开显然不打算给城中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天亮之后,周军的骚扰便准时开始了。
先是鼓声。
涿州城南门外的木墙之后,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响。
那鼓声不是冲锋时敲击的的急鼓,而是一种不紧不慢、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敲击。
“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城头守军的太阳穴上,从清晨敲到正午,从正午敲到黄昏,敲得人耳膜生疼、心跳紊乱,却又始终不见周军真的攻城。
紧跟着是箭。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队周军弓手从木墙后跃出,向城头射出一蓬箭雨。
箭矢之中夹杂着密密麻麻的劝降信,那些上面盖着太子大印的书信,被系在箭杆上,“夺夺夺”地钉在城头的女墙、垛口、甚至守军的盾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