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开城降者,秋毫无犯;契丹将官,既往不咎;城中百姓,一体安置。”
起初还有契丹兵把劝降信捡起来撕碎、踩在脚下,但后来,越来越多的汉军士卒趁着夜色,悄悄把那些薄绢揣进了怀里。
再往后,是旗帜和烽烟。
顾晏开让人在城北的开阔地带插了密密麻麻的旗帜,不是几十面,是几百面。
旗帜的颜色、制式各不相同,远远望去,仿佛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在城北集结;与此同时,城北的高坡上每隔半个时辰便燃起一堆烽烟,烟柱冲天而起,在涿州城头看得清清楚楚。
耶律仁先站在南城楼上,望着城北那一片遮天蔽日的旗海,脸色铁青。
说实话,他也弄不清楚周军是真的要绕攻南京,还是在虚张声势。他只知道,自己派出的斥候一个都没有回来,城外的消息被周军彻底掐断了。
先在,耶律仁先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盲人,只能凭着眼下的所见去猜——而每一种猜测,都让他心头发紧。
……
白天尚且难熬,夜晚则更是地狱。
顾晏开似乎笃定了辽人都是铁打的、城中守军不需要睡觉一般,晚上也没有放过他们。
入夜之后,周军大营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那号声忽长忽短、忽远忽近,时而像在集结,时而像在冲锋,时而又像在撤退,总之就是变幻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夜幕降临之时,那些被迫登上城头的守军刚刚松了一口气,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又逼得他们重新握紧了兵器,甚至连那些本来在休息的契丹兵,也不得不披坚执锐,上城防守。
号角声不会一直响,那些契丹兵们也以为会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
但,顾晏开是谁?
他可是大周侯爵之首,以嫡次子身份袭爵,二十二岁才初次上阵,却能以战功晋升为元帅,集采众兵家之长的大周军界的中流砥柱!
耶律仁先被他一战打出来的心理阴影一直残留到现在,宁愿龟缩死守、仍由城里的守军内部分裂,也不敢出城与顾晏开决战,其威势究竟如何,由此可见一般!
这样的顾晏开,怎么可能只有这些粗浅的手段,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施展罢了!
这一次,顾晏开决定火力全开、手段尽出,耶律仁先算是掏着了!
号角声暂歇,随后响起的便是呼啦啦的人声,其声势之鼎沸,仿佛数万大军一起出动了一般,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大型工程器械运转的声音。
这一次,就连耶律仁先也被惊的不得不上城协防,且为了自身的安全,他把手中最精锐、最嫡系的亲卫队也给带上了!
城头上燃起一堆又一堆的篝火,将整个城头照的亮如白昼,以此来防备周军的偷袭。
这一下,别说是守城的军士了,就是普通的兵士也别想睡觉了。
几千名周军士兵在城外的木墙之后齐声呐喊,喊的也不是战吼,而是乱七八糟的各地方言,有中原话、有西北话、有蜀地话,几乎各地的方言都有。
甚至还有人还用蹩脚的契丹话喊:“城里的契丹人听着!你们的南京已经被我们的太子殿下攻陷了,你们的皇帝已经投降了,你们的援兵不会来了!”
“你们开城投降吧,我们太子殿下说了,优待俘虏!”
这些声音在夜风中飘进涿州城,钻进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握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在守卫以为周军也就是这些骚扰战术的时候,周军的打击就来了。
四千张克敌弓组成的弓箭手集群,向城内进行了持续十余波的远程打击,普通的箭矢当中还夹杂着一些火箭。
他们也不瞄准,就是照着篝火燃起的方向,呼啦啦的齐射了过来。
四千张克敌弓,极限三百六十步的射程,是大周与神臂弓齐平的单兵战略武器,其射出的箭雨在夜色中划出一片密集的箭云。
箭矢带着破空的锐响,越过三道壕沟、一道木墙,落到了涿州城头上。
第一轮箭雨落下的时候,城头上的辽军守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不想周军那样白天还可以分批补觉,他们已经连轴转的熬了,加上自己又在明处,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箭矢落下来的声音,起初只是“夺夺夺”地钉在女墙的土坯上,像雨点打在瓦上。
还有人以为是下雨了呢。
然后,有人中箭了。
一个汉军的小兵,正躲着直属都头的目光,缩在篝火旁边打盹,结果一支流矢从他的斜上方落下来,直接钉进了他的肩膀。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墙根弹了起来,手中的水囊摔在地上,浑浊的泥水洒了一地。
这一声惨叫,就像一根针一般,扎破了城头那层薄薄的、奄奄一息的寂静。
“周军攻城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城头的守军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了锅。
打盹的人跳了起来,闭目养神的人睁开了眼,抱着刀的人攥紧了刀柄,他们纷纷从墙根、垛口后面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女墙后面跑,想要找一个能看到城外的位置。
但黑暗中,他们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有人被绊倒了,有人被踩了,有人在慌乱中撞到了同伴的刀上,差点没打起来。
狭窄的马道上,几百上千号人挤作一团,叫骂声、哭喊声、甲叶相撞的哗啦声,混成一片。
而就在他们纷纷起身、暴露在城头的那一刻,第二轮箭雨到了。
这一轮,周军弓手调整了角度,他们不再照着火堆射,而是照着城头那些刚刚站起来、在篝火映照下形成黑色剪影的人影射。
又有几个人中箭倒下。
一个契丹的十夫长刚跑到垛口后面,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大腿,他惨叫着栽倒在城道上,被后面涌过来的人踩了好几脚,直接就给踩的进气没有出气多了。
一个汉军的都头刚探出头想看看城外,一支火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点燃了他头盔上的红缨,他吓得连滚带爬地缩了回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伤亡其实并不大,真正被射中的,不到三十人,死的只有七八个。
四千张强弓,两轮齐射,落到城头的箭矢不过几千支,而城头守军有好几千,加上又是深夜,远程打击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就这三十个死伤的人,在这谢守军中间,产生的效果,比杀三百人还要可怕。
……
但是,最致命的还不是箭,而是火。
周军的箭雨里,夹杂着上百支火箭,那些裹了油布、点燃了火的箭矢,落到城头之后,没有钉进女墙,而是落在了城头的木栅、望楼、旗帜和柴草堆上。
四月的涿州城头,干燥得像一把火柴一样,火箭一落上去,“腾”的一声就着了。
先是东南角的一排木栅被点燃了,火舌顺着干燥的木头往上窜,瞬间蔓延成一道火墙。
守在那段城道上的守军吓得四散奔逃,有人跳进了女墙内侧的排水沟,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还有人被火逼得跳下了城头,虽然只是一人多高的内城,但摔下去也断了腿。
然后,是一面悬挂在城楼旁边的大纛被点燃了,那面绣着“耶律”两个大字的辽军帅旗,在夜空中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火苗蹿起两三丈高,把半个城头照得通红。
守在城楼附近的守军望着那面燃烧的大纛,一个个面如死灰,在他们的认知里,主帅的旗帜被敌人点燃,这是败亡之兆。
最惨的是北城的一座望楼。
那座望楼是木结构的,两层高,上面站着两个哨兵,一支火箭正中望楼的梁柱,干燥的木梁瞬间变成了一根火炬。
望楼里的两个哨兵想跑,但楼梯已经被火封住了,他们在上面惨叫着,直到被浓烟呛得跌了下来,摔在城道上,浑身是火。
城头上,火、烟、血、惨叫,混在一起。
……
等耶律仁先带着亲卫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东南角的木栅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城头映得通红,大纛已经烧成了一副光秃秃的旗杆,还在冒着黑烟。城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中箭的伤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血腥味、还有粪便的臭味。
而那些还能站着的守军,他们没有组织,没有队形,甚至没有一个人在看城外。
他们三五成群地缩在女墙的死角里,抱着刀、抱着头、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面燃烧的大纛。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有人在无声地流泪……
他们不是被箭射怕的,他们是被这连续的惊吓、没有尽头的等待,一点点磨碎了。
箭雨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周军的箭雨,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十余波齐射之后,城外的克敌弓手停了下来,木墙之后,又响起了那种不紧不慢的鼓声,“咚、咚、咚”,仿佛刚才那场箭雨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但城头的守军,已经没有人敢再站起来了。
他们缩在女墙后面,连头都不敢探。
哪怕鼓声告诉他们,周军已经停射了,他们也不敢动,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波箭雨什么时候会来,可能就在下一刻,可能就在他们刚放松警惕的时候。
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恐惧,比箭本身更可怕。
有的将领已经快被逼疯了,嘶吼着要冲出城去与周军决一死战,哪怕被周军的刀枪给囊死,也比在这里窝囊死要来的痛快。
可即便如此,耶律仁先依旧拒绝出城作战,继续死守城池。
耶律仁先坚持守城,并向麾下的将领一再的强调:陛下已经从南京发兵,义成王爷的兵马正在赶来的路上,只要援兵赶到,现在所面临的一切都不再是困难!
“坚持住!坚持到义成王爷的兵马赶来!”耶律仁先如是说道:“只要坚定守住,一切都会有办法!”
但不可避免的,这一次,就连战意最为高昂的契丹精锐,士气也不可避免的低落了。
……
耶律仁先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木墙之后那一片漆黑的周军大营,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亲卫统领萧挞不也低声问:“阿主……要不要让弟兄们把火扑灭?”
耶律仁先是辽国的宗室远支,袭爵天水郡开国公,麾下有祖上传下来的五千帐部民头下户,有三千头下私甲,也就是大周那边的部曲,萧挞不也就是他的头下户出身,是他们家的两代家臣,也是他的亲卫统领。
“扑。”耶律仁先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别人或烧到粮仓那边去!”
亲卫队去扑火?,但扑灭了火,又能怎样呢?
耶律仁先的心里十分清楚,大纛烧了,望楼塌了,木栅毁了。这些都是可以重建的。
但城头上那些守军的眼神,那种空洞的、死寂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那低落的士气,是重建不回来的。
城头上的篝火,被周军的箭雨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人敢再点。
一点火,下一波箭雨就会照着火光来。
没有篝火,城头就只能在黑暗中守夜。
黑暗中,守军的恐惧只会加倍。
他们已经不想守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连主帅都不敢和周军打,坚决死守不出,他们自然也不敢再这样熬下去了。
每一个夜晚,每一阵鼓声,每一波箭雨,都在把他们往崩溃的边缘推一步。
而顾晏开,显然是很清楚这一点的。
既然城里的耶律仁先不敢出战,太子殿下对他又没有新的作战安排,那顾晏开也不怕和耶律仁先耗下去。
周军主力已经和辽军主力在桑干河、高粱河一件进行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辽军已经不可能来援了!
他不需要攻城,他只需要这样一夜一夜地熬下去,熬到涿州城自己从内部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