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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千夫长还是低估了周军的反应速度。

就在辽骑劫掠车队的同时,一名侥幸逃脱的民夫已连滚带爬地奔至西路军大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了遇袭的消息。

此事压根没有传到庞籍那里,因为听到这个消息的是杨文广,他闻知辽骑竟敢在自家地盘上劫掠补给车队,登时拍案而起:“好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传令下去,全营上马,随我追击!”

随后,他便率两千精骑出击,直奔官道而去。

两千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门,沿着官道向东疾驰。

月色下,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旷野,扬起漫天尘土。

追出约莫二十里,前方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辽骑为照亮道路而点燃的火把。

杨文华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马槊,高声道:“兄弟们,辽狗抢了咱们的粮车,正拖着往回走呢!”

“他们跑不快,咱们追上去,把粮车夺回来,把辽狗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众骑轰然应诺,催马加速,如一股铁流般向辽骑涌去。

辽军千夫长正押着粮车缓缓北行,忽闻身后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火光点点,显然是大股骑兵追来。

他面色大变,嘶声吼道:“快!弃了粮车!上马!撤!”

然而,百余辆粮车堵在狭窄的官道上,牛马受惊,四处乱窜,辽骑一时间竟无法脱身。

有人试图纵马越过粮车,却被受惊的牛马撞翻在地;有人干脆跳下马来,徒步向河岸方向奔逃。

千夫长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心中又急又悔:早知如此,方才便该听了副将的话,烧了粮车轻骑速撤!

可现在为时已晚,大周骑兵已经杀到了眼前!

杨文广一马当先、冲锋在前,手中马槊寒芒凛冽、破空直刺,精准锁定了辽军千夫长。

那千夫长慌忙提刀格挡,金铁交鸣、巨响炸裂,一股磅礴巨力顺着刀身直冲臂膀,瞬间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弯刀险些脱手飞出。

千夫长心惊胆寒、亡魂皆冒,深知战力悬殊、绝非敌手,不敢恋战、拨马便逃、只求保命。

杨文广眼神冷厉、杀意滔天,岂容敌将侥幸脱身?双腿夹紧马腹、催马急追,身形转瞬追上敌将,手中马槊顺势横扫、力道千钧。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千夫长重重翻身落马、当场殒命。

主将战死、群龙无首,残余辽骑彻底军心崩溃、战意全无,四散奔逃、各自求生。

大周铁骑顺势铺开、纵横冲杀,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追杀溃敌、封堵逃路、清剿残寇,动作干脆利落、杀伐凌厉无情。

一部分骑士策马追击四散逃窜的零星残敌,一部分士卒勒马驻守粮车两侧,严防残余辽骑折返反扑、抢夺辎重。

短短半个时辰,这场粮草阻击战彻底落幕,数百辽军近乎全军覆没,尸横官道、血染荒土,唯有寥寥数人依仗骏马神速、趁乱遁入夜色、侥幸逃生。

杨文广勒马立于道旁,望着满地的辽军尸首和完好无损的粮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咧嘴笑道:“辽狗想抢咱们的粮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传令下去,清点粮车,收敛民夫尸首,将粮车重新装好,继续送往前大营!”

这一夜,东线大营火光冲天,西线旷野杀声震野,两场夜袭,辽军皆以惨败收场。

消息传到雄州行辕时,王凌正在案前批阅军报。

他读完两份战报,嘴角微微上扬:“东线破敌,西线夺粮。辽军两路皆北,河北战局,尽在掌握。”

……

前线在不断的取得一场又一场称不上“大捷”却也不算“小胜”的胜利,从河北、河东、西北到河南、齐鲁、江南的民心士气逐渐沸腾,人们在欢庆着前线的胜利的同时,后方的民生区也不是一片祥和。

战争是吞金巨兽,河北前线的百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军械、草料、民夫,皆是天文数字。

从正月十五接到河北前线军报算起,战争已经持续了三个半月,汴京城中的百姓虽为西北大捷欢欣鼓舞,但这场战争带来的影响,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渗透到他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显现的困难,是物价飞涨。河北、京东、京西诸路,因靠近前线,粮草征调最为频繁。

江南是有富裕的粮食,但是那还需要漕运运到汴京,然后再在汴京转运到前线,路上光是损耗就要干掉一半;京西大仓是有粮食,但旧的粮食拨出去之后必须有新的粮食的进来,否则汴京及周边的几百万老百姓就会被饿死。

提前开仓放粮已经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了,要是粮食运到河北之后就一直空着,就算是有皇帝的背书,搞不好也要弄出来个“自戕以谢皇恩”,三司使衙门也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还是得想办法往里面运粮。

怎么办?

只能去市面上买粮食!

户部拨了二百万两白银(折合铜钱约四百四十万贯)出来,官府大量收购粮食充作军需,导致市面上流通的粮食锐减,米价、面价、菜价接连攀升。

河南其他州县的寻常百姓家中,往日一石米不过四五百文,如今却已涨至一贯有余,足足涨了近两倍,且仍有价无市;汴京城中的百姓虽因漕运便利,物价涨幅略缓,但底层百姓仍能感受到明显的压力。

城南的刘记面馆是城南生意最好的铺户(相当于有门面的个体户),往日里因物美价廉而深受力工们的喜欢,但现在,一碗加了一片薄肉片的阳春面也从八文钱涨到了十二文。

面对老客户们的质疑,掌柜的苦着脸对熟客解释:“面价涨了,肉价也涨了,我也没法子,总不能让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面对这种情况,熟客们也只能摇头叹息,然后乖乖的多掏出五个铜板。

没办法,就算是涨价了,刘记面馆的价格依然是最低的。

其次是徭役繁重。

前线需要大量民夫转运粮草、修筑营垒、挖掘壕沟,这是历朝历代战争之时都少不了的事情,就算是一千多年后的淮海地区,那也是数百万民夫推着小推车给大军送寄养、做辅助,一举奠定了胜局。

事实上,王凌一开始并没有征召民夫的打算,因为他一开始并没有扩大战事规模的计划,只想着把辽军驱逐出去就行了,因此他征召了河北几乎所有的地方厢兵,用他们来承担民夫的工作。

但是,战事的规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扩大化的,王凌为了取得决定性的优势,不得不在河北、河东、河西三线开战,那些地方厢兵也被冲入正军,填补防线缺口(也就是填线师),辅助大军作战的任务再一次落到了民夫的头上。

河北、京东、京西等路青壮多被征发,家中只剩老弱妇孺,春耕时节,田地里少了壮劳力,不少人家只能让老人、妇女、半大的孩子下地劳作。

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田地荒芜的情形,这让各地的地方官忧心忡忡,不是担心春耕,而是担心自己的乌纱帽。

当然,也是有干实事的地方官的,但是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上奏朝堂:“青壮尽赴前线,田间唯余老幼,春耕失时,秋收堪忧。”

第三是流民增多。

战火虽未烧至中原腹地,但河北前线附近的百姓为避兵祸,纷纷向内地迁徙。

大批的流民涌入京东、京西诸路,沿途乞食,居无定所,汴京城外,亦有不少流民搭起简陋的窝棚,靠施粥度日。

开封府尹为此焦头烂额,既要安置流民,又要防范治安隐患,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第四是盐铁等物资紧张。

战争消耗大量铁器,尤其是武器,光是西路军歼灭辽军左路军一战,报废的甲胄就有四千套、报废的武器更是多大三万六千多件,这都需要朝廷拨付。

朝廷富贵富,但是如果还沿用以前的政策,那再大的家底也吃不了,只能收紧对盐铁等战略物资的管控,俗称“战时经济”。

随着朝廷对铁器的管控愈发严格,民间铁器价格水涨船高,汴京城中几乎所有的铁匠铺都被三司使衙门给包了,但乡下的农户的铁锄头坏了却修不起。

盐价亦因转运困难而有所上涨,偏远州县甚至出现食盐短缺的情形,有百姓无奈道:“打仗打仗,打到最后,连盐都吃不起了。”

这些困难,驻派地方的皇城司与地方监察御史均看在眼里,并一一上奏给了朝廷。

皇城司作为天子耳目,密探遍布京畿及诸路,民间疾苦自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地方监察御史亦纷纷上疏,将各地物价、徭役、流民、盐铁等情形如实奏报。

一时间,朝堂之上,捷报与忧报并陈,喜气与愁云交织。

赵帧接到奏报后,并未因前线大捷而忽视后方的困境。他深知,前线打胜仗,靠的是后方的粮草与民力;若后方民怨沸腾,前线的胜利便难以持久。

于是,他当即召集宰执及六部官员,于垂拱殿议事,商讨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