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基眯起眼睛,缓缓道:“赵宗凌小儿,以为灭了一个西夏,便能吓住朕?”
“他错了。西夏不过是朕的一枚棋子,丢了便丢了,朕不在乎!”
“大辽立国百年,铁骑纵横万里,岂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子能撼动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了起来:“传令下去,各军加紧整备,不得懈怠!赵宗凌既邀朕会猎于幽州城下,朕便成全他!”
“朕倒要看看,他大周的铁骑,挡不挡得住我大辽的铁蹄!”
诸将闻言,纷纷抱拳应诺,帐中的气氛也为之一振。
然而,当诸将散去之后,耶律洪基独自坐在帐中,却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会猎于幽州城下”七个字上,久久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这封信确实戳中了他的痛处。
此前他听信没藏讹庞挑唆,兴兵南犯,原以为西夏能在大周西北牵制大量兵力,自己可以趁虚而入,在河北战场上占得先机。
然而,西夏一夜覆灭,大辽不仅失去了一枚重要的战略棋子,西北方向再无缓冲,大周更是可以集中全部兵力对付大辽。
而王凌在信中展现出的从容与自信,更是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个年轻的太子,似乎并不把大辽放在眼里,他没有那种周人与生俱来的对辽兵的恐惧。
更让他忌惮的是,西夏灭亡的消息,大辽此前竟毫无察觉,若非王凌主动来信,他甚至不知道兴庆府已经易手。
这意味着,大辽的情报系统已经远远落后于战局的变化,而他这个辽主,竟然被蒙在鼓里。
他沉默良久,忽然将信纸投入案上的烛火中。
火苗舔舐着纸缘,墨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灰烬。他看着那团灰烬,低声喃喃道:“赵宗凌,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帐外风声呜咽,灯火摇曳。那一夜,辽军大帐中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
但是,我们说过了,耶律洪基是一个情绪化的人。
针对王凌的这封信,他是越想越觉得胸中憋闷:西夏覆灭,大辽竟浑然不觉;王凌的一封信,便将他辽主的颜面踩在脚下。
若就此忍下这口气,莫说大周会愈发嚣张,便是辽军内部,也会有人质疑他的威严。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骨质增生。
耶律洪基表示,我忍不了!
直到天色变黑,他忽然起身,耶律乙辛、耶律侯古、萧韩家奴等数位心腹重臣,说是要商议军务。
众人深夜入帐,见耶律洪基面色阴沉,皆不敢多言。
耶律洪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赵宗凌小儿,一封信便想吓住朕。朕偏不让他如愿。朕要让他知道,西夏虽灭,大辽铁骑仍在。”
“朕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大辽不是西夏那等软骨头。”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河北东线一处,道:“此处界河,河水浅窄,入春以来水势平缓,可人马涉渡。”
“王凌的主力在雄州、易州一线,主要是中路和西线,东线大营兵力相对薄弱,且距雄州行辕有近百里之遥,援军难以及时赶到。”
“朕欲抽调一支精锐骑兵,趁夜自界河渡河,突袭周军东线大营。”
“若能一举破营,烧其粮草、毁其器械,即便不能重创赵宗凌主力,也能让他知道,大辽的铁骑,不是好惹的。”
耶律乙辛闻言,沉吟片刻,道:“陛下此计可行。东线大营若破,周军士气必受重创,赵宗凌也不得不分兵东顾,雄州方向的压力便减轻了。”
“只是,抽调精锐骑兵,须得隐秘行事,若被周军细作探知,怕是会打草惊蛇。”
萧韩家奴亦道:“臣以为,可命骑兵昼伏夜出,分批次向界河方向集结,待兵力聚齐后,于夜间一举渡河。”
“另派一支偏师在正面佯动,牵制周军注意力,掩护骑兵的行动。”
耶律洪基微微点头,目光沉凝:“好。此事由你们负责!切记,行动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朕要的,是出其不意,一击即中。”
耶律乙辛与萧韩家奴领命而去。
当夜,辽军大帐中的灯火再次亮至天明,一道道密令从辽主营发出,快马分送各军。与此同时,一支精锐骑兵的抽调行动,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被抽调了出来,再界河北岸集结了起来。
……
三日后,界河北岸。
入夜时分,月色朦胧,河面雾气弥漫,正是渡河的好时机。
耶律兰阚作为被选择此次领兵的将领,率五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渡过了界河。
河水冰凉刺骨,浸透衣甲,却无一人发出声响,上岸之后,骑兵迅速集结,稍作整顿,便向东线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沉沉,马蹄声被风吞没。
五千铁骑如一道暗流,在旷野上无声涌动,直扑大周东线大营,直到在大周东线大营二三里外重新整军。
耶律兰阚勒马远望大周东线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隐约可见几处哨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晃动,显然是戒备不严的样子。
或许,周军还沉浸在将辽军逼退至拒马河以北、灭亡西夏的胜利的喜悦之中,因此而懈怠了下来。
耶律兰阚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低声对身旁的千夫长道:“周军果然毫无防备!传令下去,分三路包抄,中路直捣营门,左右两翼迂回侧后,烧其粮草,毁其营帐。”
“得手之后,不可恋战,即刻北撤。”
千夫长领命而去,五千铁骑在夜色中无声散开,如三支利箭一般,直直的向着大周的东线大营射去。
大周东线大营中,灯火阑珊,营帐连绵,偶有巡哨的士卒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营中一片安宁,仿佛与这场战争毫无关联。
然而,在营帐深处的中军帐中,却有一盏灯还亮着。
东线大营的主将,是东路军都部署王贽麾下的老将周德威,此人年近五旬,从军三十余年,历经大小百余战,最擅长的便是防守。
辽军夜袭时,周德威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目光落在界河一线,久久不动。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亲卫快步走入,低声道:“将军,巡哨回报,界河方向似有异动!隐约听见马蹄声,但声音极轻,不像是寻常的巡逻马队。”
事实上,周军并没有辽军想象当中的松懈,因为他们的主帅王凌是个小心谨慎的事,十四出征的时候就是个“结硬寨、打呆仗”的谨慎性将领,现在统领百万大军,自然是更加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葬送了这百万大军。
不然,你以为他那已经开始有些枯黄的头发是哪里来的?
要真是个莽撞的、容易得意忘形的将领,早就把那些真正关乎大军存亡但觉的琐事给抛之脑后了,直接率领大军莽过去就是了。
甚至,为了严肃军纪,防止大军因为接连的胜利而懈怠,王凌在犒赏全军的同时多次强调要严肃军纪,要求各部将领严格按照军令要求管理军营的日常事务,保持对辽军的高度警戒。
为此,王凌不惜在一天之内处理了十七个营指挥使以上的武官,其中三个斩首、十个军棍,剩余的四个则直接押解到后方,交由枢密院处置。
因此,周军的军纪并没有这么松懈,对辽军方面的戒备也是一如既往的高强度。
换算到这里,就是周德威直接把仅有的几百骑兵分成了十二队,将其放出去五到十里的范围,分三班倒,始终保持大营周边的“干净”。
也就是说,耶律兰阚他们在离大营还有十里的时候,就被周军的训哨给发现了,然后汇报到了大营这里。
周德威目光一凝,放下手中的烛台,沉声道:“传令下去,各营将士即刻起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不得点灯,不得喧哗。”
“另,命投石机将炮位转向东侧,弓弩手埋伏于营栅之后,听我号令行事。”
亲卫领命而去,片刻之间,原本安宁的东线大营在黑暗中悄然运转起来。士卒们无声地披甲执刃,伏于营栅之后,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营中的灯火依旧稀疏,看上去与方才并无二致,仿佛一切如常。
耶律兰阚的中路骑兵率先抵达营门,他见营门大开,门内一片漆黑,隐约可见几处帐篷的轮廓,却不见巡哨的身影,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周军连日庆功,疏于防备也是常理。
于是,他拔出腰间弯刀,低喝一声:“冲!”
身后数千辽骑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入周军大营营门。
蹄声如雷,刀光闪烁,辽骑挥舞着弯刀,纵马践踏营帐,却发现帐中空空如也,并无一人。
耶律乙辛心头一沉,正要喝令撤退,忽听一声巨响,震彻夜空。
刹那间,原本漆黑的营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座大营照得亮如白昼。
营栅之后,无数弓弩手齐刷刷现身,万箭齐发,如飞蝗般射向涌入营中的辽骑, 辽骑猝不及防,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营中各处预先埋设的铁蒺藜、绊马索纷纷被拉起,辽骑战马嘶鸣,接连跌倒,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