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兄说的对!”另一名汉人副将邓文彪说道:“咱们汉人靠的就是这些部曲兵将才能安身立命,主要是被萧忽古给败光了,难道上京那边会补给我们吗?”
两大副将一开口,底下的那些指挥、都头也是纷纷附和,表示一切都由两位将军做主。
于是,投诚的决定很快就定下了。
趁着萧忽古亲率亲卫督战,一心想要自救、无暇顾及后方的空档,两名汉将迅速收拢各自残存的汉军部曲,喝止了还在拼死反扑的残兵,斩杀了几名执意顽抗、肆意屠戮百姓的契丹督战队,迅速打着兵马集中到南城附近,将东西通道给让了出来。
很快,吴又可和邓文彪就带着几千部曲包围了南城的契丹守军。
“放下兵刃、停止厮杀!大开城门、归顺王师!”
伴随着两声喝令,面对着汉军部曲的刀枪,南城门的辽军守军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默默的退到了一边。
汉军部曲迅速的接管了城防,沉重的城门栓被抽落,紧闭一夜的城门缓缓向外敞开,彻夜未熄的战火硝烟顺势涌出,城中残存的数千汉军士卒尽数弃戈列队,坦然归降。
这一刻,战局最后的悬念彻底尘埃落定。
原本还在拼死反扑的辽军,随着汉军集体倒戈,瞬间彻底崩塌。
周军剩余的兵力立刻从南城门顺势涌入,兵锋横穿城内腹地,南北夹击、东西合围,彻底切断了城内辽军的所有退路。
萧忽古听闻南城失守、汉军倒戈的消息,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僵立。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贯以来轻视、鄙夷、肆意打压的汉人守军,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反倒戈,亲手终结了朔州最后的生机。
可纵使他现在满心暴怒、悔恨滔天,也已经是无力回天了,辽军的军心彻底溃散,再也组织不起半点有效的反扑之力。
不仅如此,战场上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契丹人、奚人向周军投降的事情发生,战局彻底陷入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
夜色缓缓褪去,天际鱼肚白悄然浮现,漫长的长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晨光穿透山间的薄雾,洒落在残破的朔州城池上,照亮了满地尸骸、遍地血污,也照亮了周军林立的旌旗。
卯时过半,旭日东升、天光大亮。
经过整夜不眠不休的惨烈厮杀,朔州城内所有建制辽军彻底被击溃、清剿殆尽,各处街巷尽数被周军收复掌控,城头的辽军旗帜坠落后碾于尘土,而大周赤红的旗帜则迎风猎猎、高高竖起,树立在朔州四城的城楼之上。
自子时夜袭、丑时破城、寅时拉锯、卯时定局,河东军经过一夜的血战,终于力克坚城,彻底收复了沦陷百年的朔州雄城。
朔州陷落、战局已定。
萧忽古策马立于北城门处,意图死守北城门,只见他满身血污、甲胄开裂,身边仅剩不足三百的残兵,且个个带伤、人人疲惫、甲械不全、神色惶然。
经过昨夜一夜的血战,原本的万余守军,此时已经死伤过半、溃散大半、被俘无数,仅剩寥寥残卒相随,再也无一战之力。
耳边周军呐喊清剿之声越来越近,四面城门尽数易手,萧忽古已经彻底陷入了被合围的绝境。
“将军!城池已破、大势已去!再不走便来不及了!”亲卫死死拉住萧忽古的马缰,跪地急呼,声音嘶哑绝望:“逃回大同,将军尚可请罪复战!”
“死守此处,只能全军覆没、身死城破啊,将军!”
萧忽古抬眼望着城头刺眼的大周军旗,望着满目疮痍的朔州城,眼底满是悔恨、羞愤与绝望。
是他的自负轻敌、骄矜自傲,才一手葬送重兵、失守坚城,将辽国西南重镇拱手让人。
但是他的心里也是十分的清楚,仗打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了任何翻盘的余地,身死于此,不过是白白葬送性命,连一丝翻盘希望都无。
“撤!”良久,萧忽古咬牙吐出一字,声音沙哑干涩、饱含屈辱。
趁着晨光薄雾,萧忽古收拢了最后的残部,弃掉所有辎重、抛下伤兵、丢弃旌旗仪仗,带着三百残兵在周军尚未围过来之前,狼狈的冲出了朔州北门,一路马不停蹄、仓皇北逃,向着辽国西京大同府方向狼狈奔窜。
一路风声萧瑟、尘土飞扬,昔日镇守边疆、傲气凌人的辽国勋贵主将,此刻形同败犬、狼狈不堪。
待到日出三竿、天光彻底大亮的时候,朔州全境彻底安定。
郭承佑登临朔州北城城楼,凭栏远眺,望着萧忽古残部远去的烟尘,面色沉稳、目光悠远。
一夜奇袭、血战破城,河东战局彻底盘活,辽国西京防线轰然崩塌。
这座沦陷百年的燕云重镇,终究在他手中,重归华夏王土。
郭承佑并未沉溺于破城大胜的喜悦,片刻之后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投射到了战局上。
他征战半生,深知辽人绝不会甘心丢失朔州这处西南屏障,西京方面的辽军必然会大举反扑,眼下的安稳不过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他当即传令下去,命人即刻传唤两名归降汉将吴又可、邓文彪登城来见。
不多时,吴又可、邓文彪二人带着几分忐忑和恭敬,一身素衣的快步登上了北城城楼,躬身行礼、俯首请命。
二人皆知自己是辽朝降将,此刻生死荣辱、前程去路尽数系于主帅一念之间。
但身系两家家人和数千部曲的安危,两人只能俯首听命,暗自祈祷周军主将是个宽厚的人。
郭承佑神色平和,对二人并无苛责、亦无轻慢,只是直视着二人沉声开口:“你二人审时度势、弃辽归周,临阵开城、保全满城军民,减少万千将士死伤,有功于战局、有德于朔州百姓。”
“本帅既往不咎,亦不拆分你等旧部。”
“等战事彻底平定之后,本帅也会上书汴京,陈述你们的功绩,到时候,官家定然也会另有封赏。”
话音落下,吴又可、邓文彪心头大石落地,齐齐叩首谢恩:“谢都使恩典,谢官家恩典!”
“末将定当为官家效死,为大周效死!”
“行了,起来吧!”郭承佑道:“效忠官家的话还要你们到汴京去亲自和官家说,本帅可不敢僭越!”
二人闻言齐齐的又向着汴京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才在郭承佑的允许下,站起了身来。
随即,郭承佑正式下令,命二人依旧统领各自残存的汉军旧部,全权负责南城城防值守;同时,为了兼顾守城战力、磨合新旧兵马,他又下令将军中精锐的弓箭手抽出来一部分,与二人的汉军部曲进行交叉混编。
汉兵守垛、弓手压远,步弓搭配、互为犄角,既能补齐汉军远程战力不足的短板,也能让归降的兵马快速的熟悉大周军制、战法阵型。
安置完了降兵的各项事宜,郭承佑又立刻快马行文河东代州、汾州等地,急调一万余后备精马北上,驰援朔州,充实城防兵力、填补战后的损耗。
与此同时,他亲自坐镇朔州城内,统筹调度全军的布防,防备辽军的反扑。
一方面,郭承佑分派士卒修缮破损城垣、补齐垛口、加固瓮城与角楼防御,清理街巷尸骸,重新部署城内的防务;另一方面,他又派人紧急清点城中粮仓、府库,统筹粮草物资,囤积军粮、修缮军械、储备箭矢滚石,全方位筑牢朔州城防,严阵以待辽军反扑。
再一方面,郭承佑还发布了安民告示,将部分军粮分发给民众,迅速的将城中的民心给安定了下来。
整座朔州城,迅速从血战破城的混乱状态,转入坚壁清野、死守备战的战备状态,数万周军各司其职、修缮工事、蓄势待发。
……
一日后,辽国西京,大同府。
一身狼狈、满身尘土的萧忽古,带着仅剩的三百残兵,历经昼夜奔逃,终于仓皇逃回大同城内,残破的甲胄、疲惫的残兵的惨状,瞬间就将朔州惨败的结局昭告了全城。
坐镇大同的辽国西京留守、宗室亲王耶律獭穆,听闻朔州失守、万余守军覆灭、西南重镇一朝沦陷的败报,当场勃然震怒、一掌拍碎了书案上的玉砚,镇的满堂文武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
耶律獭穆乃是辽国西线的宿将、辅国重臣,常年镇守西京,其治军极严、心性沉狠,与萧忽古骄奢轻敌、纸上谈兵的纨绔做派截然不同,是经历过辽国辉煌时期的宗王。
在辽国的版图上,朔州是大同西南面第一道屏障,城坚粮足、依山带河、驻军过万,只要守将能够稳扎稳打、谨守防务,纵使周军精锐尽出,也绝无一夜崩塌之理。
此番惨败,非战之劣,实乃将罪!
面对满身狼狈、弃城逃归的萧忽古,耶律獭穆当场历数其罪:轻敌弛备、荒废戍守、调度昏聩、逼反汉将、丧土辱师、折损重兵……
六罪并罚,按辽律当斩,但眼下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不利军心,且萧忽古身为国舅族人,身后牵连的是后族的勋贵派系,耶律獭穆为稳大局,只能暂留其一条性命。
但是,也仅仅只是免死而已,耶律獭穆并没有放过他,而是当场签署了惩处的军令:革除萧忽古顺义军节度使之职、削去一切兵权官身,贬为行伍赎罪之身,罚其随军效力、戴罪前驱,待战后再行总定罪责。
同时,剥夺萧忽古的随身亲卫、废除其仪仗特权,令其从普通军卒做起,以儆效尤。
处置完了萧忽古这个败将,耶律獭穆也没有丝毫迟疑,火速敲定了反扑的方略,并当即开始整军点兵:他深知朔州一失,西京门户洞开,周军随时可以长驱直入、威逼大同,进而影响到河北的战局。
唯有进行雷霆反扑,彻底剿灭这股周军,迅速的克复朔州,才能重新整理西南防线。
耶律獭穆从西京直辖禁军、契丹皇室精锐、奚族部族军、各州汉军守兵中层层遴选、择优调兵,迅速集结了四万大军。
全军以两千契丹精锐铁骑为核心,为全军的精锐骨干,余下的三万八千余众皆是西京属地内久经戍守的部族兵与汉家步卒,虽然比不上禁军精锐,但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且一个个的全都甲仗俱全。
耶律獭穆调兵极有章法,不征老弱、不扰民户,只抽常备戍军,既保证了军队的战斗力,又能稳定住西京的民生。
在耶律獭穆的催使下,辽军在短短两日之内便完成了部队编组、调配粮草、补足器械等作战准备,随后便拔营南下,浩浩荡荡的直奔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