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佑双目中的战意如同烈火般熊熊燃起,当即抽出腰间的佩刀,遥指朔州:“全军听令!兵分两路,全线攻城!”
“左翼一万两千步卒精锐驰援西城!入城协助折刺史稳固阵地,配合折家部曲咬住辽军主力,牵制敌军,不令其脱身回防!”
“其余全军主力,集中全部攻坚器械和兵力,猛攻朔州东城!”
“趁敌防务空虚、兵力尽调西侧,一举破城、踏平防线!”
军令落地,三军动如雷霆。
一万两千精锐将士调转阵型,踏着夜色直奔西城城门,这支兵马由忠勇军精锐与太原禁军混编而成,攻坚娴熟、阵战强悍,属于典型的大周精锐步卒类别。
周军中军所在在灰河东岸,距朔州城尚有数里之遥,这一万两千步卒还要绕行,加上身负甲胄、武器,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进入城西。
此时西城之内,辽军集结了近万的兵力进行疯狂的反扑,骑兵、步卒轮番冲锋,街巷厮杀惨烈至极,辽军仗着人多势众,屡次拼死冲击城门缺口,妄图将这股周军彻底赶出城外。
折家军毕竟只有三千人,虽然占据了城门险关,拥有地形之利,但随着辽军的猛攻,只能步步后退,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苦战之后,即便死伤过半也差一步就要被辽军赶到城外。
就在这万分紧要的时候,增援的一万两千人到了。他们入城之后迅速接管西城防线,与折继祖的蕃汉骑兵合兵一处,瞬间稳住了战局。
随着一万两千大周精锐入城接战,攻守之势便瞬间逆转了。
步卒可不会和你玩什么骑兵对冲,他们阵战、守城战、攻城战都打了不老少,经验丰富。
只见他们结阵推进、弓弩压顶、长枪拒敌、刀斧清巷,层层推进、步步碾压,那仗打的如同德芙一样丝滑。
辽军本来就是在萧忽古没头脑的指挥下仓促调兵过来作战的,他们的汉军又不像周军一样善于阵战,因此阵型混乱,加上城门被攻破而导致的军心浮动,因此在猝不及防遭遇精锐主力迎头痛击之后,顿时伤亡激增,被牵制在西城街巷之间,进退两难。
萧忽古本来是亲自坐镇在西城督战的,但是眼见城中守军久久拿不下攻进城里的周军,且周军的援军又及时赶到,源源不断的涌进城里,战局是越打越绝望,心中是又惊又怒、悔恨交加。
直到此刻,他这才幡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并不适合做一城主将,原来自己为了保持自己主将的威严和胸有成竹的风范,调动全城兵力全力驰援西城的决断,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兵家大忌。
他此时才觉得,自己小时候做个一书生、去汴京国子监读书的梦想是多么的适合自己。
可现下,数万大军已经深陷到了西城的混战当中,此刻再想分兵回防东城,已经为时已晚。
……
而就在辽军主力被死死的钉死在西城、无暇他顾的同时,朔州东城之外,真正的杀招悄然降临。
郭承佑亲自统领两万余主力精锐压至东城门城下,原本层层设防的东城城墙,此刻已经灯火稀疏、人影寥寥,城头上的戍卒寥寥无几、军心涣散、惶恐四顾,因为守城主力被调到西城的原因,此时城市仅剩不足两千老弱残兵值守,连基本的防御阵型都难以维系。
放眼望去,东城城墙壁垒空空荡荡,烽堠无警、垛口无人,原本完备的防御体系,彻底沦为虚设空壳。
“架云梯、推冲车、列弓弩!全军强攻!”郭承佑的刀锋直指城头,厉声喝出总攻号令。
刹那间,号角轰鸣、战鼓震天,沉寂多日的北疆深夜,被漫天杀伐之音彻底撕碎。
数十架攻城云梯齐齐架起,然后“轰然”靠上了城墙,厚重的攻城冲车在士卒的合力推送下,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城门,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列阵城下,箭矢如雨、漫天飞射,死死的压制住了城头残存的辽军。
东城的辽军本来就是军心惶惶、士气低迷的,眼见城外黑压压的周军主力铺天盖地的扑了过来,再听闻城内西城方向不绝于耳的惨烈厮杀,被吓得肝胆俱裂、战意全无。
少数胆大的辽军士卒勉强搭弓射箭、投石格挡,却根本挡不住周军的雷霆攻势。
周军的精锐士卒踏着云梯、悍不畏死、奋勇争先,前仆后继的攀梯而上,直冲城头。
短短片刻的功夫,东城城头便被周军彻底攻占,残存的辽军或死或降,一个不留,全都被肃清了。
随着城头周军大旗迎风竖起、猎猎招展,厚重的东城城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郭承佑收刀归鞘,策马扬鞭,率大军浩荡入城。
朔州战局,至此彻底尘埃落定,余者不过是螳臂挡车的徒劳罢了。
……
城内,萧忽古还在苦战。
他原本以为,倾尽全城兵力反扑,总归能在西城稳住防线,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郭承佑的调兵圈套。
东城失守的噩耗如同惊雷炸响在朔州上空,彻底击碎了辽军最后的战斗情绪,本来辽军主力就深陷西城泥潭、疲于缠斗,现在东城失守,这让辽军彻底沦为了瓮中之鳖,街巷之中原本还拼死反扑的辽兵,军心瞬间崩裂了大半。
萧忽古立于西城街垒之间,听得东面杀声飞快的走完了从响起到结束的全流程,浑身冰冷、面如死灰。
他出身贵胄,身居高位,从未亲历如此血战,此刻也终于彻底明白,今夜的战局肯定是无可挽回了。
但他身为辽国国舅、朔州主将,丢城失地是死罪,肯定会被耶律洪基明正典刑的,因此他也不敢不战而逃、拱手献城。
绝境之下,萧忽古咬牙嘶吼,拼尽最后权威下达反扑死令,逼压全军做最后一搏。
“全员集结!列阵反扑!夺回东城、封堵敌口!”
“敢退一步者,立斩不赦!部族连坐!”
严苛的军令压下,残存的辽军不敢再退,毕竟此时的辽国还是当世第一大国,军队高层的命令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原本散乱缠斗的契丹、奚族部族兵和汉人步卒被中下级军官强行收拢阵型,以城中的街巷为依托,分兵两路开始向城东反扑:一路就地死守西城防线,拖住周军增援部队,防止东西两城周军合围;另一路精锐亲兵集结突进,迎着刚入城的大周主力,逆向冲杀、妄图夺回东城城门。
这一刻的辽军,迸发出绝境之下最后的凶悍疯狂。
契丹骑兵弃马步战,手持弯刀重斧,顶着周军弓弩箭雨贴身肉搏;汉军步卒结成盾阵,步步推进、死磕不退;奚族部族兵则拿着弓箭进行远程骚扰和掩护……
街巷之间再度掀起惨烈血战,刀光起落、血肉横飞,残肢断骸落满青石街巷,温热血水顺着沟渠蜿蜒流淌,整座朔州城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可大势已去,一勇之夫终究难挽颓局。
郭承佑入城之后,临阵调度从容不迫,当场就将部队分散开,划分防区、多路推进,两万多主力大军分成数股,沿着街巷稳步的向前推进。
按照郭承佑的意思,既然已经入城了,那就基本上掌握了绝对主动,因此大军不贪速胜,只要稳扎稳打的将辽军全部清剿或驱逐出去就是完美的胜利!
郭承佑依仗的,就是周军士卒的甲械精良、阵型严整、进退有度,野战以步对骑不行,但是守城战、攻城战这种只要辽军骑兵发挥不出来优势的战斗那是手拿把掐,打起来确如水银泻地、如德芙一般丝滑。
作为戎边多年的将领,郭承佑对辽国的一些内政动态还是有一些了解的,直到辽国的高层已经开始腐化堕落了,但是没想到腐化堕落的这么严重,就连朔州这样的边防重镇都能派出萧忽古这样的酒囊饭袋来镇守。
想当年,统领二十万辽军南下的萧挞凛是何等的威风,现在这些萧家子弟,真的是一言难尽。
到这个时候,郭承佑突然明白了过来,汴京的宰执和国公们坚定的支持打这一仗了。
除了大周的国力还在上升期,当今官家愿意改革、当今太子锐意进取之外,还有就是大周的军队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很久向周边国家发起战略进攻了,长此以往,总是被动挨打的周军怕是要连五代残存下来的最后的一丝血性都被磨光了。
到那个时候,大周百万大军当中还能有几个能打的人了。
只有趁着这个机会,大家团结在太子的旗帜下,奋力一击,才能打出武将的未来!
(个人以为,仁宗、神宗、哲宗三任皇帝时期,国力最为鼎盛、武将也最为进取,就连皇帝也有抱负,想要改革积弊、重振国威,这是奋力一搏、北伐燕云、扭转国势的最佳时期,只要还能发起战略进攻、保守奋而向上的精神状态,至少还能争取二到三十年的上升期!)
(可惜,被文官党争给毁了!)
周军迅速向前推进,弓弩压制远程、长枪拒敌近战、刀斧清剿巷隅,将辽军一波波的疯狂反扑都硬生生的碾碎了。
西侧战场,折继祖与一万两千大周精锐牢牢锁死辽军主力,折家的蕃汉骑兵下马步战,不停地巷战奔袭、迂回穿插,不断的切割辽军阵型、截断敌军退路;禁军步卒结阵固守、稳步碾压,死死钉死了辽军的主力,让其既无法西进突围,也不能东援反扑。
辽军数次拼死冲锋,皆被周军凌厉的战阵给无情的击溃。
反扑的士卒成片倒地、死伤惨重,残余兵力越打越少、阵型越打越碎,士气彻底崩盘,从死战反扑沦为勉强苟活、被动死守。
战火焚城、尸横街巷,惨烈的战局之下,辽军内部开始了裂痕丛生、人心离异的变动。
朔州两名汉人副将,自西城失守之初便连连苦谏,劝萧忽古慎守全局、切勿尽调主力、谨防周军声东击西之举,奈何萧忽古自恃国舅显贵、刚愎自用,非但不听忠言,反而当众呵斥二人怯懦畏战、动摇军心,甚至将二人麾下抽调大半兵力驰援西城,只留少许老弱辅兵驻守街巷要道,硬生生将整座城池推入绝境。
此刻彻夜血战,全城精锐尽丧、城池四面崩塌,原本固若金汤的朔州坚城毁于一旦,皆因萧忽古一己骄矜、胡乱调度所致。
两名汉将看在眼里、恨在心头,积压多年的委屈、此刻的战败愤懑、以及对麾下将士白白送死的痛心,彻底压垮了最后的守城之心。
他们不是汉军军侯,只是后唐时期镇守一方的小小镇守使罢了,随着燕云十六州一起被割让给了辽国,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失去更进一步的机会,被发配到这里世代驻守边地、蕃汉杂居,麾下的部曲兵就是他们立身的根本。
有这些部曲在手,他们还能算是辽国的汉人将门,还能坐享富贵,要是没有这些部曲在手,他们也就和其他汉人一样,给契丹人为奴为婢罢了。
因此,他们多年以来隐忍屈身、驻守边城,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部曲和家族的富贵罢了,从未真心的臣服辽国契丹权贵。
此前碍于军令、尊卑之别,只得屈居萧忽古之下、俯首听令。
可今夜萧忽古昏聩误国、轻敌误军,轻易便葬送了万余将士的性命、倾覆百年重镇,这般无能的权贵,根本不配执掌边关兵权、统领边地将士。
“契丹小儿骄矜误城,断送万千将士性命!我等何苦为昏聩庸主陪葬!”
其中一名汉人副将吴又可望着街巷中源源不断倒下的己方士卒、望着满城血色残垣,目眦欲裂、满腔愤懑,终于下定决心。
他深知大势已去、再战无益,与其为辽人腐朽的权贵白白战死、徒添无谓伤亡,不如开城归降、保全残兵、顺应天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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