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弗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死死盯着王若与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姐妹之情,只有算计、厌恶和急于脱身的冷酷。
王若弗的心死了。
一直以来,王若弗知道自己在王家不受宠,母亲不疼、哥哥不爱的,也知道王若与总是来自己这里打秋风,但是她总觉得,自己与姐姐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最基本的血脉亲情总是有的。
所以,王若弗才会频频被王若与成功的打了秋风,并且还愿意替王若与说好话。
本质上,就是王若弗自己是个注重血脉亲情的人,所以本能的觉得王若与作为自己的嫡亲姐姐,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害自己的。
但现在,看到王若与毫不犹豫的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自己的头上,王若弗的心死了。
“是你!是你怂恿我在老太太的杏仁酥里加银杏芽粉……”王若弗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一般,字字句句都是对王若与的指控:“那药材是你拿过来给我的!”
“你说那是聚芳芳斋买的安神药材,磨成粉掺进去,老太太吃了就能安睡几日,无甚精力打理别的事情……”
“是你说老太太当众罚我跪,让我丢尽了脸,让她病几日,我就能替她掌家,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王若弗像个祥林嫂一般,一边扯着王若弗的头发,一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的述说着事情的经过。
王若与被她扯着头发,疼得嘶叫,却仍不肯松口,依旧咬牙切齿道:“我何曾说过这些话?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银杏芽安神,是你自己蠢,自己去弄了毒药来!”
“你早就想她死,与我何干?!”
“你胡说!!”王若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掐住王若与的脖子,眼眶瞪得几乎裂开:“老太太罚我跪,我是不体面,可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想过要她的命!”
“你那天来我屋里,关了门,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你说……”
“你说这是药材,让我亲手掺进糕点里,你说你试过了,不会出人命!”
“你说‘你是三品诰命的夫人,被一个老太婆当众罚跪,你活得多窝囊’……”
“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王若与被她掐得面色涨红,拼命去掰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王若弗这个蠢妇竟然将记得这么清楚,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她心头一横,猛地屈膝顶在王若弗肚子上,将她掀翻在地,自己也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冷笑道:“疯子!你疯了!你做了事,如今攀咬到我头上!”
“你以为太子妃会信你这个蠢货,还是信我?!”
她转头看向盛华兰,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华兰,你看看她!她被我戳穿了,就在这里撒泼!”
“她平日里蠢得连自己的嫁妆都理不清,如今竟敢编排我!”
“我王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王若弗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咳得撕心裂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盛华兰的目光冷的像一块坚冰,狠狠地投射到王若与的身上,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将母亲王若弗搀扶起来,扶到一旁的软榻上休息。
之所以刚刚不帮忙,是想让王若弗和王若与当面对质,免得显得自己这个太子妃太偏袒。
但现在,盛华兰发现,要是自己真不帮忙,拿估计母亲真的会被王若与给欺负到死!
只不过,王若与对此却一无所知,还以为盛华兰是顾忌自己的地位才两不相帮,还在心里暗自讥讽,觉得盛家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
王若与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觉得全天下都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才敢以这样的手段来针对别人,并自觉有的是手段拿捏别人。
她不知道的是,盛华兰在心中已经决定了:就算是拼着断了和王凌的姻缘、拼着太子妃之位不保,也要救下自己的母亲,让真正的罪魁祸首伏法!
两名丫鬟在盛华兰的眼神示意下帮着王若弗整理仪容,王若弗像个木偶一样被两个丫鬟摆弄着,突然,她抬起头看向王若与笑了起来,那笑容惨淡至极,像一朵枯死的花。
“王若与……”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诛心:“你拿我当傻子,我认了。你拿我当梯子,我也认了。”
“可你拿我当替死鬼的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过我也是你嫡亲的妹妹?”
王若与被她这笑容看得心里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杆,冷笑道:“妹妹?你若真把我当姐姐,就不会在东窗事发时把我推出去!”
“如今你攀咬我,不过是想保你自己的命。可惜,你的罪孽太大,保不住了。”
王若与这样说着,忽然转向盛华兰,语气陡然变得有恃无恐:“华兰,你是个聪明人。你母亲毒害婆母,论罪当诛。可若你肯放了我,我可以做证,说此事与我妹妹无关,是她被林噙霜的鬼魂缠身,一时糊涂。”
“你盛家满门,到时候也可免了牵连,否则……”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否则,我就把事情闹大,让全天下都知道,太子妃的娘家,是个毒妇窝!”
“你这个太子妃之位,我看你还怎么坐得稳!”
王若与越说越得意,似乎抓住了盛华兰的死穴,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母亲毒害婆母,证据确凿!你盛家包庇逆党,满门抄斩!你若敢动我,我就……”
“你就如何?”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曹皇后身边的贴身内侍吴内官,带着一队皇城司的缇骑,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阳光被缇骑挡住,整个厅堂瞬间暗了下来。
冬荣哭丧着脸对盛紘说道:“主君,小的拉不住……”
没等冬荣的话说完,盛紘就摆了摆手,让冬荣退下,这种场合,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贴身小厮能够掺和的。
吴内官向盛华兰恭敬行了一礼:“奴婢参见太子妃娘娘。”
“吴大官请起!”盛华兰微微颔首示意,脸上是重新收拾起来的太子妃的端庄,心中却是一沉: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
讲真,盛华兰最大的想法还是自己解决这件事情,哪怕是将王若与按在自己家里打死,也好过皇家过来给自己撑腰。
因为如此一来,就以为这件事情怕是要瞒不住了。
但吴内官没有时间去考虑尊敬的太子妃娘娘是如何想的了,因为他此次来,是得了官家的许可、拿了皇后大娘娘的手谕来的。
事实上,如今整个汴京的局势是紧绷的:大周唯一的储君亲自带兵,码了几十万人和契丹人开片,汴京城里几乎有点能力的勋贵人家全都并肩子上了,真就是“皇国兴废、再次一战”了!
汴京城成了文官的天下,但文官们似乎高兴不起来,战事是如何发展到这一地步的、以往的对辽经验为何不管用了,文官们已经不在乎了,他们现在心惊胆战的是,万一这仗要是败了,以后可怎么弄?
正因为有这种担忧,当初同意王凌亲自带兵去河北的韩章等人已经快被骂成“国贼”了!
再次情况下,韩章等人巧妙的将众人的视线转移到了东宫:大家不用慌,大战又不是没有打过,败了又怎么样,大不了给点钱好了,现在重要的是看紧东宫,大家要看好、教育好皇孙,以后千万别像太子殿下一样弄险了!
韩章倒是脱身了,但是这一下子把东宫给架在火上烤了,全汴京的官僚都在盯着东宫,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轩然大波。
这也是赵帧为什么会让盛华兰协理一部分军务文书的原因,他不是不知道盛华兰干不来这个事情,但是除了要培养一下盛华兰朝曹皇后这个方向发展之外,更多的是向朝野展露一份姿态:看,皇家已经部分男女老弱全都上阵了,大家要对太子有信心!
也正因为如此,太子妃突然要回娘家,本来就值得关注,等到盛华兰调动王氏部曲封锁盛府的时候,时刻关注盛华兰的曹皇后就知道事情大条了,赶紧调动皇城司去查探到达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城司或许比不上锦衣卫,但汴京是他们的主场,动用埋在各家府邸里的暗线,很快就把事情的缘由差了个水落石出。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吴内官奉命前来处理这件事,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封锁消息,千万别人太子妃的手上沾血!
吴内官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只见他目光如电的直刺地上的王若与,冷声道:“奉皇后娘娘口谕,康家王氏,阴险歹毒,谋害朝廷命妇,即刻拿下,打入内狱,严加审讯!”
“是!”皇城司缇骑一声令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还在叫嚣的王若与死死按住。
王若与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官眷!我是太子妃的姨母!”
“你们……你们这是诬陷!”
“盛华兰,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狂妄!!!”吴内官暴喝一声:“给我掌嘴!侮辱东宫!给我掌她的嘴!”
“是!”为首的皇城司缇骑解下腰间的佩刀,直接一刀鞘砸在王若与的脸上,砸的她满嘴是血,所有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吴内官看着狼狈的王若与和满屋子惊恐的盛家人,心中不禁一阵冷笑:在皇家面前还敢攀咬,还攀咬到了太子妃的身上,真真是不知道个“死”字怎么写。
别人不清楚,吴内官还不清楚现在的太子是怎么来的吗?那可是官家就差禅让才认回来的儿子啊,你有几颗脑袋,敢攀咬这样的太子妃?
作为在大内侍奉了二十五年的资深内侍,吴内官表示发生盛家的一切都是小儿科。
宅斗,哪有宫斗来的刺激啊!
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妃还没有经过大内的洗礼,还不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权势轻松的将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的家眷送去见阎王,不然根本不可能让这个王若与说那么多的话,直接一棍子打死了事。
对于皇家来说,这些后宅之事的是非对错有那么重要吗?保持皇家的权威才是最重要的!
王若与被一刀鞘打的说不出话来,像一滩软泥一样倒在地上,吴内官冷冷地看着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康王氏,你阴险狡诈、作恶多端,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如今已被大娘娘一一明察。”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拖出去,押入内狱,等候大娘娘发落!”说罢,吴内官一挥手,缇骑们立刻拖着鬼哭狼嚎的王若与扬长而去,留下一脸惊恐又面面相觑的盛家众人。
做完这些事,吴内官轻描淡写的吐了一口气,随后对着盛华兰又行了一个大礼:“不知娘娘还有和吩咐,若是没有,奴婢就要回宫复命了!”
“吴大官自去!”盛华兰揉了揉眉脚,道:“还请替我通禀大娘娘一声,就是我家中事态复杂,尚需在家中住上一日,处理琐事!”
“请大娘娘勿要责怪!”
吴内官垂首道:“奴婢一定带到,只是娘娘的安危关乎国本,奴婢此次来多待了几个宫娥和缇骑,不若让他们留在盛府,侍奉娘娘!”
盛华兰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好,那就让他们留下吧!”
“是!”吴内官再次行了一礼,得到允许之后,这才离开了盛府。
而盛府的府门外,除了原来被盛华兰调过来封门看守的王氏部曲之外,又多了几个皇城司的缇骑,倒是做实了“太子妃回府省亲”这件事。
吴内官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之后,盛华兰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就要晕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