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府,后宅,正房。
王若与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伽南香佛珠,听着请到家里的伶人的咿咿呀呀的唱腔,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想到自己最近干出的“大事”,她的心里就有一股忍不住的得意:王若弗,我看你以后再来我面前炫耀,我要你全家都去死!
每每想到当初明明是自己不要的盛紘,是王家看不上的人物,没想到最后却便宜了王若弗这个爹不亲、娘不疼的贱皮子。
想到盛家现在的权势,就让王若与的心中嫉妒的发狂:哪些本来都应该是自己的!
每每如此,嫉妒的火就烧的王若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最终坐下了如此恶事,就是要把王若弗打落尘埃、把盛家扯得支离破碎,好让自己也痛快痛快。
“大娘子,大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就在王若与暗自得意的时候,她贴身的冯妈妈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外……外面来了好些兵!把府门围了!”
“领头的人说……说是奉太子妃娘娘的令,要来拿您!”
王若与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装的镇定压了下去。
在她的心里,自己怎么也是前太师嫡长女,是官眷贵妇,还是她盛华兰的长辈,别说无凭无据了,就算是有证据,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她盛华兰还不是皇后呐(处置官眷贵妇、诰命夫人是皇后独有的权利)!
再说了,自己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沾边,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就凭王若弗那个蠢妇的几句话,就想拿自己?
做梦!
“慌什么!”王若与厉声喝道:“我是朝廷命妇,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没有皇后大娘娘的懿旨,她盛华兰有多大脸面,敢枉顾人伦,动我这个姨母!”
到现在,王若与还依仗的,无非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盛华兰的太子妃地位不稳、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自己这个嫡亲的姨母下手。
在王若弗的心里,盛家始终都是那个让她瞧不上眼的破落户,盛华兰的太子妃之位一直都是不稳的,东宫里张桂芬、曹俪比盛华兰更适合做太子妃。
因此,她相信,官家和皇后不会允许盛华兰这个“不讨喜”的太子妃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动自己这个姨母。
而且,她笃定,以盛紘的性格,即便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也只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把风声堵在自己的家里。
而她,王若弗的亲姐姐,将会在某一天上门去找自己的妹妹叙话,然后不经意间将事情泄露出去,引爆整个汴京!
王若弗觉得自己实在是天才,冯妈妈的惊恐简直多余,但是还没等她教训完冯妈妈,正房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王氏部曲什长王成身着甲胄,按刀跨入,身后跟着十几个杀气腾腾的部曲,瞬间将正厅堵得水泄不通。
“康王氏!”王成目光如电,直刺王若与:“奉东宫娘娘令,拿你归案!你唆使王氏毒害一品诰命盛老太太,罪证确凿,跟我们走吧!”
王若与脸色一变,随即冷笑起来:“好大的狗胆!你一个丘八,也敢来拿我?我可是官眷贵妇,是太子妃的亲姨母!”
“你们盛家是疯了吗?居然敢来拿我!”
“来人,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王若与尖声叫着,指挥着家丁来维护自己的尊严,指望家中的护院能上来阻拦这些部曲。
可普通的家丁护院如何能与精锐的部曲相比?几个胆大的家丁刚刚探出头,就被部曲一刀背拍倒在地,三两下就打折了两条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王若与见状,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恐。她指着赵成,声音尖利:“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官眷!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朝廷不会放过你们!”
“盛华兰,我可是她的姨母,她敢动我,她这个太子妃也别想好过!”
王成懒得跟她废话,一挥手:“拿下!”
开玩笑,他可是王氏的部曲,身负安西国正七品官身,祖孙三代都在为王氏效力,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康王氏,就算是当初在淮南的时候,主君说要造反,大家也都是披甲上马、挥刀就杀的存在。
更何况,他今日乃是奉主母之命来拿人,岂会容她废话?
在王成这样的中下级部曲军官的眼里,拿着王凌腰牌的盛华兰,其主母的身份可是要大于太子妃的!
王朝两个部曲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王若与的胳膊,拉起来就往外走。
王若与拼命挣扎,鞋子都掉了一只,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她口中“官眷贵妇”的体统?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王若与又踢又咬,状若疯妇:“盛华兰!你这个毒妇!你敢动我,盛家满门都得给我陪葬!”
但部曲们充耳不闻,拖着她往外走,而本来应该出来做主的康海丰,却像是死了一般消失在了府里。
……
此时,康府大门外早已围满了人,全都是看热闹的人。
康家所在的这条街,住的都是五六七品的小京官,平日里这些官眷夫人没少受王若与的排揎,此刻见东宫的部曲围府,又见王若与被像拖死狗一样从里面拽出来,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却又不敢上前多嘴。
“哎哟,那是康王氏?”
“可不是嘛,听说……听说她唆使盛家大娘子毒害盛老太太?”
“真的假的?盛老太太那可是一品诰命啊!”
“嘘——小声点,东宫的人都在呢,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王若与被拖过街面时,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堂堂康家夫人、官眷贵妇,竟在邻居的围观下被如此羞辱!
她扭头冲着盛府的方向,尖声咒骂:“盛华兰!你不得好死!你敢这么对我,你等着!”
王成眉头一皱,上去就是一刀柄砸在了王若与的脸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布巾,直接塞进她嘴里。
世界终于清净了。
“封府!”赵成翻身上马,冷声下令。
部曲们立刻分出一半人,将康府前后门死死守住,康家上下几十口人,被赶到一个院子里,由人看管,哭喊声一片。
……
盛府,正厅。
盛华兰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唯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
她看着被推搡进来的王若与,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王成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娘娘,人犯带到。”
部曲一把扯掉王若与嘴里的布巾,将她扔在厅中央。
王若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只脚光着,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甫一站稳,竟又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抬手将散乱的头发胡乱拢了拢,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裳,仰起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
在这股姿态的衬托下,王若与虽然狼狈,但那股子嫡长女的骄矜却半分没少。
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厅中的众人:盛紘面色铁青地坐在左侧,盛明兰低着头站在角落,王若弗被捆着手脚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盛华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好大的排场!”王若与冷笑,声音虽然嘶哑,却字字清晰:“华兰大姑娘,你做了太子妃,连嫡亲的姨母也敢这么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有没有祖宗?”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指着盛华兰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披了层凤皮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骨头缝里流的还是我王家的血!如今你倒好,翻脸不认人,拿刀对着自家人!”
“你目无尊长!简直不当人子!”她尖声叫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前排的侍卫脸上:“我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攀了皇家就六亲不认了?”
“你等着,我康家上下几十口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敢动我一根头发,康家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去御史台告你个目无尊长、残害亲族!”
“到时候,你这个太子妃,我看你还怎么……啊!”
王若与越说越张狂,但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原来是王成一刀鞘打在了她的腿上,直接将其打的跪倒在地。
厅中一片死寂。王若弗缩在地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敢出声;盛紘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王成单膝跪地,请罪道:“娘娘恕罪!”
“此僚狂被无状、言语腌臜,末将一时不差,有辱娘娘圣听,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盛华兰摆了摆手,示意王成无事,随后缓缓站起身来到王若与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王若与几息,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扎进王若与的耳膜里:
“王若与,你哄骗我母亲毒害我祖母之时,可曾想过尊卑?你算计盛家满门之时,可曾想过祖宗?你借刀杀人、意图扰乱伯爵门第之时,可曾想过自己还是个人?”
王若与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仍强撑着冷笑:“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好心好意去看妹妹,你怎可……”
“闭嘴。”盛华兰声音陡然转冷,长久以来身为伯爵府正妻、国公府主母、东宫后宫之主养出来的气势全开,直接让屋里的人全都脸色一边:“你哄骗我母亲毒害我祖母之时,可曾想过王法?”
“你算计盛家满门之时,可曾想过王法?!”
王若与被骇的脸色一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慌,但随即换上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眼圈一红,竟挤出两滴泪来:“华兰,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好心好意来看我自己的嫡亲妹妹,你怎可血口喷人?”
“定是若弗那个不孝不义的东西,做了坏事不敢认,反来污蔑我!”
“她怨怼老太太掌家、嫉妒老太太偏心明兰、嫉恨老太太当众责罚他,早就想害死她,这府里谁不知道?”
“如今东窗事发,却来赖我!”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被侍卫押着的王若弗,语气陡然转厉:“若弗!你快告诉太子妃,是不是你冤枉我的!”
“你我嫡亲姐妹,你难道要为了保自己,把我推出去送死吗?!”
王若弗原本还心存一丝幻想,以为姐姐来了,凭她的口才和手段,定能洗刷自己的冤屈。此刻见王若与这般说辞,顿时如坠冰窟。
她瞪着王若与,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
“好……好你个王若与……”王若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突然,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与王若与扭打在一起:“你这毒妇!你骗我!你说只是让老太太病几日,你说不会害人性命!你说那是安神的药材!”
“你如今竟还反咬我一口!”
“我瞎了心才信了你的鬼话!”
一个三品诰命夫人、一个官眷贵妇,两个女人滚在地上,撕扯哭骂,头发被扯下一大把,衣裳被撕破,场面一片混乱。
但占据上风的却是王若弗!
别看王若弗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日子越过越好,但她小时候可是被寄养在乡下舅舅家的,杂活也是干过的,力气不小!
王若与与她撕扯了两三下便败下阵来,被她扯乱了头发,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狼狈不堪。
“你这蠢妇!你做了事还想赖我!”王若与尖声叫道,反手给了王若弗一巴掌:“谁不知道你嫉恨老太太当众责罚你,早就想害死她!”
“如今你毒害婆母证据确凿,你以为攀咬我就有用吗?!”
“我没有!是你给我的毒药!你说那是安神的!”王若弗哭喊着,死死抓住王若与的头发,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我是瞎了心听了你的鬼话,才做出如此糊涂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