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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再度大乱,一片惊呼四起、瞬间人心惶惶。

众人手忙脚乱的扶住盛华兰,然后齐心协力将其搀扶起身,安置在旁侧软榻之上。

李太医连忙快步上前,手指隔着薄薄的纱布搭在盛华兰的脉上,确认盛华兰腹中的龙胎安稳晕倒、只是心神震荡、气血脱力所致晕厥,身体暂无大碍的时候,众人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满心惶恐、忧心不已。

软榻之上,盛华兰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眉宇间依旧凝着深深的与疲惫,约莫两刻时辰后,她方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此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心累。

这支心累,甚至已经超过了当初王若弗和林噙霜争夺后宅权利、闹的鸡犬不宁的那段时间。

盛华兰自幼被盛老太太养大,素来坚韧隐忍、端庄克制,从小到大,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遇到多少困境,从未失态到当众落泪,始终自持端庄、从容应对。

可今日,她再也绷不住了,她望着帐顶锦绣纹路,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茫然,轻声泣叹,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天爷呀……我的母亲毒害婆母,犯下此等悖逆人伦的滔天大罪,这让我以后可怎么活呀……”

一语悲戚、满室恻然。

往后余生,就算她盛华兰得太子殿下宠爱,依旧身居储妃高位、为天下女子表率,可身后永远都会背着“生母毒杀婆母、悖逆人伦”的滔天污点,终身难以洗刷、永世为人诟病、千载难以翻身!

何其无辜、何其悲凉、何其绝望!

这时,房门被推开,盛紘铁青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一直守在盛老太太身边的盛明兰和被她牵在手里的盛长栋。

盛明兰和盛长栋被过继给了盛老太太的嫡子,现在是盛老太太的嫡孙女和嫡孙子。

整个盛宅里面,没有人比他们更有资格守在盛老太太的身边了。

盛明兰眼中含泪,却强作镇定地对着盛华兰福了一福:“大姐姐妆安!”

盛华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明兰向来聪慧隐忍,如今却也一脸惊惶;长栋还小,紧紧抓着明兰的衣角,眼中满是恐惧。

“父亲,母亲她……真的……”盛华兰的声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

直到现在,盛华兰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家!

盛紘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喷火:“那个蠢妇!我……我要勒死她!”

说罢,竟真的从不知什么地方拿出来一条白绫,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叔父且慢!”就在这时,盛明兰突然出声,拦住了盛紘。

盛紘怒视着她,咬牙切齿道:“你让开!这个家门,被她败光了!毒害婆母,这是死罪!满门都要受牵连!”

“不如死了干净!”

然而盛明兰却并没有被盛紘的样子给吓住,而是坚定的挡在盛紘的面前,声音清晰而坚定:“父亲息怒!侄女以为,大娘子将几个孩子都教的很好,可见并不是一个不明事理、嫉恨婆母的人!”

“大娘子虽有时行事莽撞,却绝非大恶之人,子平日里对祖母虽有些抱怨,却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

“此事,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唆使,才让她做了如此糊涂的事情!”

盛紘脚步一顿,瞪着明兰,道:“背后唆使?谁会唆使她做这种事?她自己的手,她自己的脑子!”

“她是三岁小孩子吗?这种事情也能叫人家唆使的吗?”

“叔父!”盛明兰抬起头,目光清澈,看不出有任何对大娘子的怨怼,反而是另一种精明:“大娘子性子直,容易被人哄骗。那银杏芽之毒,若非懂药理之人,寻常人如何得知?”

“大娘子连药材都分不清,怎会知道银杏芽有毒?”

“定是有人给了她毒药,哄骗她说是别的东西,她才……”

说到这里,盛明兰顿了一下,继而说道:“叔父要勒死大娘子,自然容易,可勒死大娘子之后呢?只会让那背后唆使的人暗自得意啊!”

“叔父贵为伯爵,还是未来国丈,万万不可做如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盛明兰说这话倒不是为了给王若弗开脱,而是她真的了解王若弗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想让真正的凶手得以逍遥法外。

而盛紘听了这话,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心中的怒火消散了不少,但是还是不敢擅自做决定,只能偷偷的看盛华兰的反应。

盛华兰听着明兰的话,心中也渐渐的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觉得盛明兰说得是对的。

作为头生的女儿,她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母亲呢?

母亲虽蠢,却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祖母虽然称不上是盛家的天,但是这么多年了,母亲对祖母也算是孝顺有道、恭敬有加,两人之间又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林噙霜又早就已经死了,母亲的日子应该是过的越来越舒坦才是,怎会下毒?

除非……

就像明兰所说,有人在唆使她、哄骗她。

或许,她连银杏嫩芽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去,把母亲请过来!”盛华兰撑着身子下床,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还是我过去!”

……

佛堂内,长明灯昏黄的光摇曳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一般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烛泪混合的焦苦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王若弗被粗麻绳捆着手脚,蜷缩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沾着汗水的发丝黏在泪痕斑驳的脸上,原本华贵的衣裳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连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的妇人,可这一刻,她是真怕了,怕得魂飞魄散。

从被侍卫押进这佛堂起,她脑子里就像有一千把钝刀在搅。

她想起午时端着那盘杏仁酥走进寿安堂时,老太太还靠在榻上念佛,神色平和,还夸了她一句“你难得有心”,那糕点老太太吃了两块,连说酥脆,还是剩下的要留给长栋吃。

可不过一个时辰,老太太就倒下了,面色青灰,气若游丝。

她当时只当是老太太年高体虚、旧疾复发,压根没往自己的糕点上去想。

可当李太医说出“中毒”二字时,她只觉得天灵盖被人掀开,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银杏芽粉是她的姐姐王若与给她的,给的时候只说那是在聚芳斋买的安神药材,磨成粉掺在杏仁酥里,老太太吃了能安睡几日,外人看不出来,只会以为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虚,休息几日就好了。

到那个时候,她便能趁机掌家,好好的过一过掌家大娘子的瘾。

王若弗现在还记得姐姐王若与当时说的话:“你虽然是儿媳,但毕竟也是三品诰命的淑人,是太子妃的母亲,老太太却当众罚你,你瞅瞅你活得多窝囊,哪有一点官眷贵妇的样子。”

“让她睡几日,到时候你替她掌家,谁敢说半个不字?”

王若与说的被盛老太太当众责罚这件事情,还要往回说说。

那还要回到过年的时候,王凌这个太子在分发年节赏赐的时候,发现东宫名下还有两个京郊的温泉庄子,庄子不大,只有百来亩大小,但胜在有天然的温泉眼,是日常休闲度假的好去处。

王凌大手一挥,荣顺伯爵府、荣昌伯爵府,两家一家一个庄子,就当赏赐了。

荣昌伯府那边还好,盛维的生意做到了半个江南,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除了“皇家赏赐”这个头衔之外,温泉这种东西,他们家已经习惯了。

但荣顺伯府这边就热闹了,因为那个康姨妈闻着味就上来了:皇家御赐的温泉庄子,以康家、王家两家当下的落魄境况,就是再奋斗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如此规格的赏赐,康姨妈当时就起了沾便宜的心思。

王若与想跟着盛家蹭几次温泉,回来也好和其他同等级的官眷吹嘘,来提高自己的身价。

王若弗这人耳根子软,被王若与念叨了几次之后,就顺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再家里商议去温泉庄子休假的时候提出来带上康姨妈一家一起去。

众所周知,盛老太太是不喜欢康姨妈这个人的,平日里就告诫家里人少跟那边来往,当即就拒绝了王若弗得提议,但是王若弗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盛老太太的脸色,还在说要和“康家、王家处好关系”之类的话。

最后搞的盛老太太发怒了,让王若弗在院子里站规矩。

当时把王若弗给臊的呀,当中就哭了:自己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啊!

本来嘛,这件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王若弗是个心大的人,没几天就压根不放在心上了,继续跑去跟她的姐姐炫耀自己的温泉庄子了。

但架不住王若与一直在她耳边念叨啊,她当时听了,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闷气就像被戳破的脓包,又酸又胀的,最终决定跟着姐姐干了!

但是的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人啊!

是,她蠢,她管不住林噙霜,她被老太太罚站丢尽了脸,她甚至连自己的嫁妆都理不清……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老太太的命啊!

她就不是那谋财害命的料子啊!

佛堂外传来脚步声,王若弗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见盛华兰和盛紘进来,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却被侍卫拦住。

“官人!华兰!我的儿!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她哭得声嘶力竭,满脸是泪。

“还不是你?!”盛紘一把推开她,眼中满是厌恶和愤怒:“那糕点是不是你送的?那毒是不是你下的?!”

“满府的人都能作证,那糕点是你亲手端给老太太的!”

王若弗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的说道:“是我送的糕点不假!可我真不知道里面有毒啊!”

“官人,我纵然有千般不是,也不敢害母亲啊!我是受了人的哄骗啊!”

“谁?”盛华兰盯着母亲,声音刻意保持着一种冰冷的状态:“母亲,告诉我,是谁哄骗的你?”

王若弗浑身一颤,眼神闪烁,似乎在极力的回避着什么。

“你这个蠢妇啊!”看着王若弗犹豫、回避的突然,盛紘急的直跳脚,眼泪也出来了、风度也没有了:“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毒害婆母是多大的罪过,你不知道吗?”

“你是想要全家跟着你一起死吗?”

盛华兰也跟着道:“母亲,到底是什么人,你快说啊!”

“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柏哥儿想想,他寒窗苦读那么多年,若是因为此事而断绝了科考之路,母亲不觉得可惜吗?”

王若弗抬起头,犹豫了半晌,最终道:“是……是姐姐!是我娘家的大姐姐!”

“王若与?”盛华兰和盛紘同时惊呼出声。

盛华兰的心中一沉:这位康姨母,阴险歹毒、心狠手辣,在后宅中做了不知道多少阴私之事,甚至谋害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姨母竟敢下如此毒手!

“是她!”王若弗语无伦次地说,“是她前几日来府里看我,说……说有个法子,能让老太太病上几日,让我也能体会体会掌家的乐趣……”

“她说那东西不会害人性命,只是……只是让老太太睡几天……我……我一时糊涂,就信了她的鬼话啊!”

王若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断断续续的说道:“那银杏芽是她给我的,她说是……说是安神的药材,磨成粉掺在杏仁酥里,老太太吃了只会睡上几日……”

“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啊!”

“我只想让老太太歇几天,好让我掌家……我没想到会是毒啊!”

王若弗得哭声还在继续,但是佛堂内却是异样的满屋死寂。

盛华兰只觉得一股寒意彻骨。她这位康姨母,心思歹毒她是知道的,却没想到,竟歹毒至此!

“好一个王若与!”盛华兰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来人!去康府!把康王氏给我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