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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与被皇城司的禁卫铁锁捆缚,一路厉声叫骂、挣扎嘶吼的声音渐渐由近及远,铁链撞击地面的哐当脆响一点点消散在盛府重重院落的回廊尽头。

待到那最后一点动静彻底听不见,偌大的寿安堂外花厅,便坠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王若弗她木然地歪靠在榻边,肩膀垮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结成了一道道丑陋的印子。

她的两只手虚虚搭在膝头,眼珠呆呆地朝着王若与被拖走的那道廊门望着,眼神空洞虚无,像一潭早已没有半点活气的死水。

她看着王若与被拖出去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终于明白了,从始至终,她在自家姐姐眼里,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不是什么妹妹!

盛紘坐在左侧的椅子上,面色铁青。他看着地上这个结发妻子,心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多的是恐惧、失望,以及一种被蠢哭了的荒唐感。

今日此事,若非盛明兰提前发现了不对劲并建议请盛华兰来,若非盛华兰带着太医及时赶到查明病由、及时封府彻查……

等到盛老太太真的驾鹤西去,那整个盛家的命可就都攥在王若与那个毒妇的手上了。

盛紘知道王若弗是个蠢笨的,但一直以来,盛紘都以为她是憨直,两人也是有过深爱的蜜月期的,就算是林噙霜得宠的那几年,盛紘和王若弗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差,平日里还是愿意哄着点王若弗的。

他知道王若弗以前是在乡下长大的,并不是他想象当中的那种书香世家的闺秀,但是他没有想过她会这么蠢,毒害婆母这种事情都敢做啊!

盛紘此时最庆幸的就是盛长柏因为要参加春闱的原因,跟着庄学究出去游学了,不然今天这事要是真的闹大的,盛家还真是一个不留啊!

“官人……”此时的王若弗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盛紘,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官人,我不是故意的……姐姐骗我的,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

王若弗不这么说还好,一说盛紘就更来气了!

只见盛紘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杌子,木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不知道?!”盛紘的声音嘶哑,像一头愤怒的野兽:“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蠢了一辈子,我忍了!你管不好内宅,我忍了!你偏听偏信你本家的姐姐,我也忍了!”

“可你竟把毒药送进你婆婆嘴里!王若弗,你长没长脑子?!”

“母亲早就教导过你,要和少和那个毒妇往来,你又哪一次是听了进去的?”

王若弗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哭起来:“官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饶你?我拿什么饶你?”盛紘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毒害婆母,论律当斩!我可以饶你,官家会饶你吗?皇后娘娘会饶你吗?!”

讲真不掺假,今天的事如果不是最后吴内官带人来把王若与带走了、皇家参与了此事,盛紘真不一定就会处罚王若弗的:毕竟结发正妻,其地位、感情和重要性不言而喻。

“天爷呀,我这到底是做的什么孽啊!”盛紘看着王若弗,眼角流出两行清泪,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就要跌倒在地上。

盛华兰连忙起身扶住他:“父亲!”

盛紘摆了摆手,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灰败。他看向侍立一旁的东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将大娘子灌入祠堂,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官人!官人不要啊!”王若弗开口求饶,但是并没有进行反抗,而是任由两个粗使婆子挽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向祠堂方向而去:“华儿!华儿!”

王若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喊“华儿”,但是就是这么喊出来了,仿佛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一般。

王若弗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庭院深处,但整座盛府依旧笼罩在沉沉的死寂与压抑之中:只要盛老太太醒不过来,不亲自开口说话,那这件事情就不会算完!

盛紘颓然坐在椅上,眉眼灰败,满脸满眼都是心力交瘁的疲惫,一辈子小心谨慎的维持了官场和家族的体面,在这场荒唐又凶险的内宅祸事里消磨殆尽。

盛华坐立在一旁,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亦有对母家乱象的无奈,还有对生母糊涂行事的满心唏嘘。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传来轻快又带着欣喜的禀报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启禀主君、娘娘!寿安堂那边来人传讯,说老夫人已经清醒了,李太医已经给诊了脉了,说老夫人的身子已经安稳了许多!”

这话如同一场及时的春风的一般,吹散了满堂郁结的阴霾。

盛紘闻言猛地抬首,眼底的灰败褪去大半,紧绷的身子也变的松弛了不少,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只要老太太还能醒过来,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盛华兰亦是心头一松,紧绷的心神、受惊的情绪全部都得到了舒缓,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忙上前轻声搀扶住盛紘的手臂:“父亲,祖母醒了,我们先在九曲去寿安堂探视吧。”

盛紘微微颔首,只是起身时候的身形依旧有些微晃,胸口残留的闷痛还没有散尽,但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自身的不适了,抬脚快步往寿安堂走去。

一路疾行,二人快步踏入寿安堂内室,入目的景象远比众人方才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

榻上的盛老太太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虚弱,唇色尚未完全恢复红润,精气神也远不如往日矍铄,但确确实实的是已经清醒了,双目清亮、神志通透,不复先前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危态。

盛华兰见状心中大喜,按照决定回去之后要好好的赏赐李太医。

盛明兰安安静静立在床榻侧边,双手轻轻扶着床沿,眉眼沉静温顺,寸步不离地守着祖母。

而年幼懵懂的盛长栋依偎在老太太枕边,小脑袋微微歪着,正乖乖听着老太太轻声说笑,老太太偶尔抬手,轻轻揉一揉他的头顶,语气带着难得的松弛慈爱,俨然已有心情逗弄幼孙,完全脱离了方才命悬一线的险境。

从这一点来说,这一次的中毒事件,对盛老太太造成的伤害并没有那么大,或许真如王若弗所说,她只是想让老太太病上几天,所以本能的并没有多放银杏芽。

一旁值守的李太医见盛华兰与盛紘一同入内,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的汇报盛老太太的病情:“启禀娘娘,老夫人体内毒素已经初步清解了。”

“老臣刚刚已经诊过脉了,老太太的气息、脉象已经都平稳下来,目前来说,老夫人已经脱离了险境。”

“毒素淤积脏腑虽然耗损了一些元气,但是并没有伤及根本,后续只需安心静养、规律膳食、好好调理,补足气血,便可慢慢痊愈,日后再无大碍。”

“娘娘大可放心。”

盛华兰闻言轻轻的点了点头,眉眼间褪去了凝重,添了几分温软暖意,语气温和的对李太医道:“李太医辛苦,此次你尽心诊治,保全祖母性命,劳苦功高!”

“待此事尘埃落定后,东宫必有厚赏,绝不辜负太医仁心医术。”

“老臣不敢居功,尽本分而已。”李太医连忙躬身谦逊应下,垂首立于一旁,不再多言。

盛华兰随即快步走到床榻前,俯身看向盛老太太,眼底满是真切的牵挂与担忧。

盛老太太见她前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与略显憔悴的面容上,心头顿时生出几分疼惜与嗔怪,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数落:“你这孩子,素来沉稳懂事,怎的今天如此不晓事!”

“如今你身怀龙胎,身子笨重、最忌劳碌奔波、心绪起伏,府中这点琐事,自有你父亲与一众管事打理,何必事事挂心、匆匆归府奔波劳碌?”

“万一四处走动惊扰胎气、动了龙裔,该如何是好?”

“我这老婆子命硬,素来康健,不过是一时磕碰不适,并无大碍,何须你这般劳心费神。”

盛华兰连忙屈膝俯身,温顺应下,语气乖巧的回复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女谨记在心。”

“只是祖母的安危系全家心念,孙女自然也是忧心忡忡,实在无法安坐东宫,还望祖母见谅。”

“往后,孙女定然安心在东宫静养,不再贸然奔波。”

看着孙女儿温顺懂事、满心牵挂的模样,盛老太太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再多的数落也只能化作浓浓的暖意,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做苛责,只叮嘱她好生歇息、保重身子。

安抚完盛华兰,盛老太太转头看向立在一旁、面色羞愧凝重的盛紘,神色稍稍缓和,轻声开口宽慰:“紘儿,我已经无大碍了,你无需这般忧心自责。”

话音稍顿,她眸光微沉,淡淡问道:“我方才醒转,听明兰零碎提及,我此番病重,是大娘子送来的糕点出了问题?”

提及此事,盛紘瞬间满面羞愧,脊背紧绷,垂首躬身,语气满是愧疚自责,声音低沉沙哑:“是儿子治家无方、管束不力,连累母亲受难。”

“的确是王氏亲手送入寿安堂的糕点里掺入了银杏芽,才致使母亲中毒淤积、昏厥病危。”

“这蠢妇犯下如此大错,都是儿子平日里管家无妨,是儿子的过错。”

可盛老太太闻言,却并未动怒追责,反倒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了然:“我知晓大娘子的品性为人,知晓她不是个坏的。”

“她素来憨直、心性单纯、胸无城府,一辈子囿于后宅方寸之地,虽眼界浅薄、毛病颇多,耳根软、爱攀比,却从来没有阴毒歹念,更无弑长害亲的狠绝心肠。”

“这般缜密阴狠、步步算计的毒杀之计,绝非她能谋划出来的,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唆使、精心蛊惑,将她当作棋子,借机作祟。”

盛紘闻言心中愈发愧疚,连忙上前一步,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始末缘由,一字不落的全都细细的说了个全。

从康王氏王若与常年挑唆离间、刻意挑拨姑嫂婆媳关系,到假意赠予无毒草药粉、哄骗王若弗只为弱体夺权,再到暗中炮制慢性银杏毒粉、蓄意构陷盛家、妄图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全部真相,尽数娓娓道来。

待听完所有来龙去脉、知晓幕后真凶与全部算计,盛老太太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瞬间染上浓浓的愠怒与寒色,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我早就看透了那康王氏的品性!”

“此人心胸狭隘、心肠歹毒、嫉妒成性,就不是个好东西,从来都不是安分良善之辈!”

“我平日里屡屡叮嘱大娘子,让她远离这个姐姐,切莫与之深交、听信她的谗言,可她偏偏愚钝固执、屡教不改,耳根软得毫无主见,次次被人拿捏软肋、肆意蛊惑!”

“如今果然酿成大祸!险些让我丧命、倾覆盛家、连累华兰与皇家颜面、断送阖府前程!”

“这般糊涂愚昧,真是让人又气又叹!”

盛紘见母亲动怒,心头愈发惶恐,连忙躬身连连劝慰:“母亲息怒、切莫动气伤身!您大病初愈,气血亏虚,万万不可心绪激荡、动怒伤体。”

“此事皆是儿子管束不严、治家无方所致,还望母亲息怒,好好将养身体。”

就在堂中气氛凝重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欣喜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管事恭敬的禀报声,骤然打破堂中沉静:“启禀娘家、老夫人、主君!二公子游学归来,此刻正在寿安堂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