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伷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阳翟的位置上,声音更加低沉:
“我劝过他们了。我说豫州不能没有诸侯,颍川不能没有援军。可他们……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他们各自的州郡也需要他们回去镇守。我孔伷不过是一个豫州牧,凭什么让他们为我拼光家底?”
钟繇沉默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当然知道孔伷说得对。
诸侯们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兵马。
他们来阳翟是为了讨伐董卓,如今董卓退到了长安,盟主也退了兵,他们留在阳翟便失去了意义。
他们退兵回各州,是人之常情。
可颍川怎么办?
豫州怎么办?
阳翟城中的数万百姓怎么办?
李通攥紧了拳头,粗声道:
“主公!要不……我们也撤?把城中兵马撤出阳翟,退往豫州其他地方,继续与张昭周旋!”
孔伷微微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撤?往哪里撤?张昭的大军围城两月,城外所有的通道都被他封锁了。我们只要出城,便会遭到他的伏击。而且,豫州各郡县也大多被张昭攻占,我们即便撤出去,也无处可去。”
正堂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孔伷、钟繇、李通三人相对而坐,人人面色灰败,沉默不语。
……
孔伷他方才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又一一否定了。
突围,出不去。
求援,来不及,也不知道求谁。
死守,粮草不够。
投降,他孔伷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但到底是大汉的豫州牧,开城投降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钟繇低垂着头,他在想颍川的世家大族们。
那些人家把子弟托付给他钟繇,如今却要困死在这座孤城里了。
他钟繇负了他们的信任。
李通坐在最外侧,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他是武将,想事情比钟繇直接得多。
他在想城中的八千守军,想那些跟着他从豫州各地退到阳翟的弟兄们。
他们的家眷大多还在豫州各郡,有的已经被张昭的荆州兵掳走,有的逃散不知去向。
他李通对不起这些弟兄。
正堂中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乱,与方才那些报急的传令兵截然不同。
三人都抬起头来,面面相觑,眼中带着几分困惑。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一名守门家仆快步走入堂中,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意外:
“主公!门外来了一个客人,自称是曹操曹孟德,说有要事求见主公!”
孔伷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茫然取代。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说谁?曹操?曹孟德?”
家仆肯定地点头:“正是!曹将军只带了几个随从,便装而来,正在府门外等候。”
孔伷缓缓站起身来,向堂门走去。
钟繇和李通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跟上。
三人穿过廊道,推开府门,果然看到府门前的石阶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便服,没有着甲胄,身形中等,面容刚毅,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正是曹操。
孔伷三步并作两步走下石阶,拱手道:
“孟德!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快请进!”
曹操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声音清朗而从容:
“孔使君,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孔伷连忙将曹操引入正堂,命人重新点上烛火,奉上热茶。
四人落座之后,孔伷看着曹操那张沉稳而带着笑意的面容,心中满是疑惑。
“孟德。”
孔伷斟酌着措辞,声音中带着几分试探,“诸侯们议事,你也在场。如今阳翟局势危如累卵,诸侯们皆欲退兵,唯你没有说话,不知孟德此来……”
曹操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孔伷、钟繇、李通三人那一张张疲惫而紧张的面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痛快,在堂中回荡不息,将方才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三人都愣住了。
孔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钟繇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中翻涌着思索的光芒。李通更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曹操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是什么意思。
曹操笑罢,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孔使君,钟长史,李司马,你们不必如此愁眉苦脸。诸侯们皆争先恐后弃孔使君而去,唯恐走晚了一步。但我曹操——愿意留下,助孔使君一臂之力!!!不知孔使君可欢迎?”
曹操此言一出,堂中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孔伷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座位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曹操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方才还在绝望中挣扎,还在想着阳翟城破之后该如何是好,如今却忽然听到有人愿意留下——而且那个人还是曹操,是联军中素以谋略着称的曹孟德!
钟繇也愣住了。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似乎在努力消化着曹操话。
李通更是直接站起身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曹操,仿佛要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是不是幻觉。
“孟德……你……你说什么?”
孔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嗓音依然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愿意留下?留在阳翟?与我们一同守城?”
曹操微微点头,目光沉稳而笃定:
“正是。孔使君,我曹操如今也无处可去了。洛阳被董卓一把火烧成了白地,我这个洛阳城门校尉,如今连城门都没得守了。兖州虽然是我乡梓之地,但经过这数月的征战,兖州各郡也元气大伤,我即便回去,短时间内也无力再举。与其灰溜溜地退回去,不如留在阳翟,与孔使君一同守住这座孤城。”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三人,继续道:
“更何况,我麾下还有五千兵马,有夏侯惇、曹仁、曹纯、夏侯渊四员大将,皆是能征善战之辈。这五千人虽然不多,但都是随我征战数月的精锐。孔使君若信得过我,这五千兵马,便交由孔使君统一调度,共守阳翟!”
孔伷听到这里,眼眶骤然一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曹操面前,一把抓住曹操的手臂,声音沙哑而激动:
“孟德!你……你此言当真?!你真的愿意留下来?愿与我孔伷一同守城?!”
曹操微微颔首,嘴角那抹笑意更加笃定:
“军中无戏言。”
孔伷的手在曹操的手臂上攥紧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那张清瘦的面容无声滑落。
钟繇也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曹操面前,深深一揖,声音郑重而诚恳:
“曹将军高义,钟繇敬佩!阳翟城有将军相助,便多了一分希望。将军之恩,钟繇铭记在心。”
李通更是直接,他大步走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曹将军!末将李通,代城中八千守军,谢将军大恩!”
曹操连忙上前扶起李通,笑道:
“李司马不必多礼。操留在阳翟,也是为了自己。洛阳没了,我曹操总得找个立足之地。阳翟城若是能守住,日后我们便有了一块根基。所以,不必言谢,这是咱们共同的事。”
他这话说得坦诚,反而让孔伷、钟繇、李通三人更加敬重。
曹操明明可以像其他诸侯一样退兵回兖州,保全自己的实力,却选择了留在阳翟这座孤城中,与孔伷一同面对张昭的大军。
这份胆魄和担当,让三人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孔伷擦去脸上的泪水,重新落座,声音已经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孟德,你既愿意留下,那咱们便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的部署。城中诸侯退去,粮草应该能撑一两个月,不过兵马不足两万。张昭围城兵马一直在增加,足有四五万大军了,随时可能发动总攻。你有什么打算?”
曹操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案上那幅颍川舆图上,沉吟道:
“孔使君,粮草不足的问题,我们暂时无法解决。但守城并不完全靠粮草,还要靠士气、靠城防、靠将帅的调度。我与张昭交过手,此人的用兵特点是‘围点打援’、‘以逸待劳’。他围了阳翟两个月,始终没有全力攻城,便是等着我们粮尽自溃。如今他知道盟主退兵了,知道我们孤立无援了,接下来必然会加快攻势。”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阳翟城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地等他来攻。我们要主动出击——不是出城野战,而是利用城防工事,在张昭攻城时给他一个迎头痛击。只要我们能守住第一波猛攻,挫了他的锐气,他便不得不重新考虑围城的策略。”
钟繇眼睛一亮,接口道:“曹将军说得对。张昭的兵马虽然多,但他围城两月,士卒同样疲惫。我们若是能守住他的第一波猛攻,让他付出惨重代价,他便会陷入两难——继续强攻,伤亡太大;继续围城,他的粮草也未必撑得住。毕竟他的粮草从荆州各地运来,路途遥远,损耗不小。”
曹操点头道:“正是。所以,从明日起,我们加固城防,修补垛口,多备滚木礌石和箭矢。另外,将城中百姓组织起来,编成民夫队,负责搬运物资、救治伤兵。城中虽然粮草不足,但百姓们若是知道我们死守的决心,他们也会出一份力。”
李通也道:“末将明日便开始操练青壮,准备守城器械。另外,末将建议将城中的铁匠铺全部征用,日夜打造箭矢和刀枪。城中的木匠铺也征用,赶制滚木和盾牌。”
孔伷听着三人的话,心中那团绝望的阴云渐渐散去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中三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既然孟德愿意留下与我们共守阳翟,那我孔伷便不再畏缩。从今日起,我们齐心协力,死守阳翟!即便张昭有四五万大军,我们也要让他碰个头破血流!”
“是!”
曹操、钟繇、李通齐声应诺,声音在堂中回荡不息。
………
阳翟城外,荆州军大营。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
张昭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颍川全境的舆图。
张霄坐在左侧,玄色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手中端着一碗热酒,却迟迟没有饮下,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都在城下叫阵,但城中诸侯闭门不出,让他一身武力无处施展,心中早已憋得发慌。
张曼成坐在右侧,面色沉稳,手中捧着一卷刚刚送来的战报,正逐字逐句地细看着。
帐中还有管亥、波才等几员将领。
张昭出声,沉吟道:“围了两个月了。城中的粮草应该快见底了。”
张霄猛地放下酒碗,粗声道:“主公!既然城中粮草将尽,那咱们还等什么?明日便再次发动总攻,一举拿下阳翟!末将愿为先锋,第一个登上城头!”
管亥也粗声道:“对!主公!末将也愿往!这两个月憋得都快生锈了!让末将带一队人马,保管把阳翟城给撕开!”
张昭微微摇头,目光依然落在舆图上,声音从容而笃定:
“不急。阳翟城墙高厚,城中守军虽然疲惫,但仍有战力。若是强攻,我们的伤亡不会小。”
张霄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快步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
“大将军!洛阳急报!”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那斥候身上。
张昭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中掠过一抹精光,声音依然平稳: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