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大将军！董卓迁都长安，在迁都之前屠了袁氏满门……掘了帝陵，焚了洛阳皇宫！关东联军虽然拿下了虎牢关和洛阳，但盟主李雄并没有继续追击董卓。”
“众诸侯以损兵折将、粮草不足，决定退守洛阳，休整兵马，等来年再图西进！”
“袁术和刘表率兵追击董卓，中了徐荣的埋伏，大败而归，袁术本人还被徐荣一枪扫中下身，变成了阉人！”
帐中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来得极为突然，仿佛有人按下了整座大帐的静音开关。
张霄放下了手中的酒碗，张曼成放下了手中的战报，管亥和波才也纷纷坐直了身子。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
张昭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洛阳的位置缓缓移向阳翟，又从阳翟移向南方——那是荆州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笃定。
“好。”
张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帐。
“看来，我们攻破阳翟、拿下豫州的日子，近在咫尺了。”
张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来，粗声道：
“主公！你的意思是……洛阳的联军退了，阳翟城中的诸侯便没有了盼头？他们必然心生退意，不会再死守阳翟！”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中精光闪烁：
“正是。阳翟城中的诸侯之所以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盟主李雄的西进。他们盼着李雄大胜，好与他们内外夹击，解阳翟之围。可如今李雄退了，他们的盼头便断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城中的诸侯们除了退兵回各自的州郡，别无选择。”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舆图上阳翟城北面的那片开阔地带轻轻一点，声音带着一种清晰的调度：
“所以，从今日起，大军后撤十里。”
帐中众将纷纷一愣。
张霄第一个开口，粗声道：
“主公！后撤十里？为什么？我们围了两个月，眼看便要破城了，为何要后撤？”
管亥也急道：“是啊主公！后撤十里，岂不是给城中诸侯留出了退路？他们若是趁机跑了，我们这两个月的围城岂不是白费了？”
张曼成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双沉稳的眼睛中也翻涌着疑惑的神色。
他放下手中的战报，看向张昭，等待着主公的解释。
张昭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将那一张张困惑的面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们说得对，后撤十里，确实是给城中诸侯留出了退路。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留出退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兵法云：‘围师必阙’。围城的时候，一定要留一个缺口。为什么？因为若是把敌人围死了，他们便会拼死一搏。困兽犹斗，何况是数万大军？城中诸侯若是知道没有任何退路，他们便会抱着必死之心守城，我们即便能攻下来，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北面那片开阔地带缓缓划过：
“可若是我们留出一条退路，城中诸侯便会心存侥幸。他们会想——既然有路可退，何必拼死守城？于是，他们便会开始盘算退兵的事。一旦他们动了退兵的念头，守城的决心便会动摇。到时候，不用我们强攻，他们自己便会从那条退路逃走，而只要城中诸侯退去，守兵不足，阳翟城唾手可得。”
张霄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主公妙计！让他们自己走，比我们硬攻要划算得多！他们走了，阳翟城便是一座空城，我们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来！”
管亥也恍然大悟，粗声道：“原来如此！主公这是要赶他们走，而不是困死他们！高！实在是高！”
张曼成微微点头，沉吟道：
“主公此计确实高明。城中诸侯一旦退兵，豫州便再无援军。孔伷困守孤城，粮尽之日，便是城破之时。而且，诸侯们退兵回各州，必然要经过我们的地盘。我们可以在半路设伏，趁他们行军疲惫之际发动突袭，即便不能全歼，也能让他们损失惨重。”
张昭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抹赞许之色：
“曼成说得对。诸侯退兵，必然带着辎重和疲惫的士卒。他们行军速度慢，防备松懈。我们只需在后撤十里之后，派出斥候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一旦他们开始撤退，我们便尾随追击，在合适的时机发动突袭。此战，我们不仅要拿下阳翟，还要让这些诸侯们付出代价。”
张霄猛地站起身来，抱拳道：“主公！末将愿领一军，尾随诸侯退兵，伺机突袭！”
管亥也站起身来，粗声道：“末将也愿往！”
张昭微微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
“不急。先让诸侯们走。他们现在还在犹豫，还在观望。我们后撤十里，便是给他们一个信号——我们留出退路，你们可以走了。等他们真的退兵，我们再动手不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十里，在阳翟城东北方向重新扎营。各营保持戒备，多派斥候，密切监视阳翟城和周边官道的动向。一旦城中诸侯开始撤退，立刻报我！”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当夜，荆州军大营中号角声响起，一队队士卒在夜色中拔营起寨，将帐篷拆下，装上马车，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移动。
那些篝火被一一熄灭，营帐被一一拆除，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营地。
到了翌日天明，荆州军的四五大军已经退到了距离阳翟城十里之外的新营地。
新营地面朝阳翟城的方向，背靠着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势比原先的营地更加险要，进可攻退可守。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阳翟城中。
阳翟城中，州牧府正堂。
自昨夜曹操深夜来访之后，孔伷便几乎没有合眼。
正堂中，诸侯们依次落座。袁绍坐在左首第一位，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中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韩馥坐在他下首，目光不停地在堂中众人脸上游移，显然在揣摩着每个人的心思。
孙坚坐在对面，刘岱坐在最外侧。
孔伷坐在主位上，面色虽然依然苍白，但比昨夜好了许多。他的身旁，钟繇和李通分坐两侧，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
而曹操坐在右首，面色沉稳如常，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弧度。
袁绍第一个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身上，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孟德，我听孔使君说，你打算留在阳翟，不走了？”
众诸侯震动，纷纷看来。
曹操微微点头，声音清朗而从容：
“正是。本初兄，我这个洛阳城门校尉，如今连城门都没得守了。回去也无非是守着一片废墟，不如留在阳翟，助孔使君一臂之力。”
袁绍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与曹操相识多年，深知此人的性子——曹操从来不是那种甘于困守孤城的人。
他留在阳翟，必然有他的算计。
但此刻袁绍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拱手道：“孟德高义，绍佩服。”
韩馥也拱手道：“曹将军仁义，我等回州之后，定当尽快派兵来援。”
刘岱也点头附和：“是啊，曹将军放心，我们回去后，立即筹备粮草兵马，支援阳翟。”
孙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曹操，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武将之间才能读懂的敬意。
曹操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中诸侯们那一张张或真诚或敷衍的面孔，声音沉稳而郑重：
“诸位使君，操留在阳翟，不是为了自己。阳翟是豫州的根基，是关东的门户。若是阳翟丢了，张昭的荆州兵便会长驱直入，兖州、徐州、扬州都将暴露在他的兵锋之下。所以，操留下来，也是为了关东的整体大局。”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但阳翟的局势确实艰难。城中的粮草只够再撑一两个月，兵马也不足两万。张昭在城外有四万大军，随时可能发动总攻。操和孔使君能守住阳翟一时，却守不了太久。所以，操恳请诸位使君，回到各州之后，务必尽快派兵来援。否则，阳翟城破之日，便是关东门户大开之时。”
袁绍郑重抱拳：“孟德放心。我袁绍回到冀州之后，立即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定当早日来援。”
韩馥也拍着胸脯道：“曹将军放心！我韩馥说到做到！”
刘岱和孙坚也纷纷表态，承诺回去后尽快派兵支援。
堂中的气氛比方才热络了几分，诸侯们虽然心中各怀心思，但至少面上都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一名传令兵快步冲入堂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主公！诸位使君！急报——荆州军后撤了！”
堂中瞬间安静了一瞬。
诸侯们面面相觑，人人面上都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袁绍第一个站起身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后撤了？撤了多少？”
传令兵喘着粗气，声音急促而清晰：
“回副盟主！张昭的大军昨夜拔营后撤，如今已经退到了阳翟城东北方向约十里处！原先在南面和东面的营寨已经全部拆除，城外的封锁线全部解除了！我军的斥候已经探明，通往北面和东面的官道畅通无阻，没有发现任何伏兵！”
此言一出，堂中如同炸开了锅。
袁绍猛地一拍案面，粗声道：
“好！太好了！张昭退了！我们的退路通了！”
韩馥也站起身来，满脸喜色：“这下好了！我们可以安全撤兵了！再也不用担心被张昭伏击了！”
刘岱更是直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北面和东面的官道上用力一划，声音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痛快：
“北面通往冀州，东面通往兖州，两条路都通了！我们可以分头退兵，张昭即便想追也追不上！”
孙坚虽然面色沉稳，但那双眼睛中也掠过一抹喜色。
他站起身来，沉声道：“张昭退兵十里，说明他不想与我们硬拼了。我们正好趁此机会，迅速拔营撤离，免得夜长梦多。”
堂中的诸侯们纷纷点头，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被围在阳翟城中将近两个月，粮草将尽，士卒疲惫，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如今张昭终于退了，退路终于通了，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孤城了。
然而，曹操却没有笑。
他坐在位置上，面色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张昭新营地所在的位置，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击着，眉头紧锁。
孔伷也察觉到了曹操的异样，转头看向他，低声问道：“孟德，怎么了？张昭退兵，不是好事吗？”
曹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中那些兴高采烈的诸侯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正堂：“诸位使君，稍安勿躁。”
堂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诸侯们的目光纷纷汇聚到曹操身上，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困惑的神色。
袁绍微微皱眉，问道：“孟德，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昭退兵了，我们的退路通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曹操微微摇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北面那片开阔地带轻轻一点，声音低沉而审慎：
“本初兄，诸位使君，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吗？我们正愁没有退路，张昭便后撤了十里，给我们留出了一条退路。这哪里是退兵？这分明是‘围师必阙’。”
“围师必阙”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将堂中诸侯们脸上的喜色浇灭了大半。
袁绍的面色微微一变，韩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刘岱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
孙坚缓缓坐回位置上，眉头紧锁。
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声音沉稳而清晰：
“张昭围了阳翟两个月，始终没有全力攻城。为什么？因为他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如今他知道盟主退兵了，知道我们孤立无援了，他本可以全力攻城，一举拿下阳翟。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后撤了十里，给我们留出了一条退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