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猛地一拳砸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道:
“退兵?!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地与张昭纠缠,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着盟主攻破虎牢关、西进洛阳,好灭了国贼董卓吗?!”
“如今盟主攻下了虎牢关,拿下了洛阳,却退兵了?!那我们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曹操面色阴沉到了极点,但他没有像孙坚那样暴怒。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审慎:
“孙将军,稍安勿躁。盟主退兵,必有他的考量。”
“联军苦战数月,伤亡确实惨重,粮草也确实不足。强攻函谷关,风险极大。盟主选择休整,也是从大局出发。”
孙坚猛地转头看向曹操,粗声道:
“大局?什么大局能比我们这将士的性命更大?!我们被围在阳翟城中将近两个月,粮草将尽,士卒疲惫!张昭的大军日夜围城,我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盼到盟主西进,他却退兵了!那我们还守什么?!不如出城与张昭拼了!”
曹操微微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务实:
“孙将军,我知道你心中焦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冲动。出城与张昭野战,胜算有多少?你比我清楚。张昭此人用兵如神,麾下有数万精锐,若是出城野战,恐怕并不是对手,毕竟张昭摆兵布阵的能力我们都见过!”
孙坚咬着牙,没有说话,但他那紧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几分,显然也知道曹操说得对。
孔伷又开口了,声音更加无力:
“还有一事……我方才得到斥候的消息,张昭似乎已经知道盟主退兵的消息了。他正在调集兵马,准备对阳翟城发动更大的攻势。”
此言一出,堂中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袁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那一张张灰败的面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粮草呢?城中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孔伷苦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副盟主,我方才清点过府库。城中的存粮,只剩下不到二十天的了。”
二十天。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二十天之后,若是没有援军,若是张昭还没有退兵,阳翟城中的人要么饿死,要么开城投降。
没有第三条路。
孙坚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嘶哑而决然:
“二十天?!二十天够干什么?!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二十天的粮草,集中兵力突围吧!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能饿死在城里!”
州牧府正堂中,孙坚那句“突围”的话音落下之后,堂中忽然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沉默。
那种沉默与方才听到袁氏噩耗时的悲恸截然不同,也不同于得知李雄退兵时的愤怒与焦灼。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难堪的沉默,每一个人都低垂着眼帘,仿佛在回避着彼此的目光。
袁绍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那节奏缓慢而凌乱。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阳翟城的位置,又缓缓移向北方——那是冀州的方向。
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阳翟,他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刘岱坐在左侧,目光低垂,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纹路。
他的兖州还在,他的根基还在。
若是退回兖州,他便有足够的资本东山再起。
可若是耗死在阳翟城中,那一切便都完了。
韩馥坐在刘岱身侧,面色比众人更加复杂。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着,已经在盘算着退兵之后该如何行事。
没有人开口。
但每一个人都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打着自己的算盘。
那种沉默如同一层薄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虽然脆弱得一触即碎,却谁也没有勇气先开口打破。
孔伷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垂着头,面色灰败如土。
他听着堂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看着诸侯们那一张张阴沉不定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诸位使君!你们……你们不能走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孔伷。
孔伷向前迈了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中翻涌着焦灼和恐惧,声音急促而沙哑:
“诸位使君!阳翟是豫州的治所,颍川是豫州的根本!张昭围城两月,豫州各郡县已经大半沦陷!若是诸位使君退兵,张昭便会占据整个颍川,然后长驱直入,豫州便彻底完了!我孔伷……我孔伷无能,守不住豫州,但豫州数万百姓,豫州十数个县城的父老乡亲,不能不管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到后来几乎是在哀求:
“诸位使君,求你们再坚持坚持!只要再撑一个月,也许就会有转机!盟主虽然退兵了,但我们可以再派人去求援!只要诸位使君不撤,豫州便还有希望!”
袁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孔伷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沙哑而疲惫,如同一头老迈的野兽在深秋的旷野上发出的最后一声低鸣。
“孔使君!”
袁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堂。
“不是我们不想留下。你也看到了,城中的粮草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二十天之后,若是没有援军,我们便是坐以待毙。联军的伤亡不小,士卒们疲惫到了极点。若是再耗下去,即便张昭不攻城,我们自己也要崩溃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侯们那一张张沉默的面孔,继续道:
“我们退兵,不是放弃豫州,而是保存实力。只要我们的兵马还在,只要我们的诸侯还在,豫州便还有希望。若是把这点兵马都折在阳翟城中,那才真是完了。”
孙坚也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务实:
“孔使君,我孙坚不是怕死之人。若是死在战场上,我孙坚绝无二话。可若是饿死在阳翟城中,那便不值了。我们退兵回各自的州郡,休整兵马,补充粮草,等来年再卷土重来。到那时,我们带着更多的兵马、更多的粮草回来,才能为豫州解围,才能为袁氏满门报仇。”
刘岱微微点头,声音沉稳而审慎:
“孙将军说得对。孔使君,退兵不是投降,而是战略转移。我们退回各州之后,会立即联络盟主李雄,重新商议救援豫州之策。只要阳翟还在你手中,豫州便还有根基。”
韩馥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热切:
“孔使君,我韩馥回冀州之后,立即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只要我那边安顿好了,便立即派兵来援!我韩馥说到做到,绝不负你!”
孔伷听着四人的话,面色越来越灰败,越来越绝望。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四人说得有理,但他更清楚的是,一旦诸侯们退兵,阳翟城便再也守不住了。
张昭的大军会合围北、东两面,将阳翟彻底困死。
到那时,他便是孤军守城,粮尽而亡。
“诸位使君……”
孔伷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眶中翻涌着绝望的泪水。
“我孔伷无能,守不住豫州。但诸位使君若真要退兵,可否……可否留下一部分兵马,助我守城?”
袁绍、刘岱、韩馥、孙坚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他们的兵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若是再分兵留守阳翟,那他们自己便更加虚弱了。
更何况,阳翟城中的粮草只够二十天,即便留下兵马,也只是多添几条人命而已。
“孔使君,”袁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孔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沉重。
“留下兵马,也守不住阳翟。不如把兵马带回去,休整之后,再图后计。你只要守住阳翟,守住豫州的最后一座城池,便是大功一件。我们会回来的。”
孔伷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去,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自己已经劝不住诸侯们了。
曹操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审慎,带着一种务实的平静:
“孔使君,还有一件事。诸侯退兵之后,阳翟城中的粮草反而能撑得更久一些。数万诸侯联军在此,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若是诸侯退兵回各州,城中的粮草便能撑一两个月。到那时,或许再想办法救援阳翟,把握便大了许多。”
孔伷抬起头来,看着曹操那张沉稳的面容,苦笑一声,缓缓点头。
他知道曹操说得对,但他更清楚,阳翟城孤军守城,面对张昭大军的围攻,粮草即便能撑一两个月,又能如何?
到时候城中的兵马不足两万,张昭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
没有外援,阳翟必破。
“罢了……”孔伷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既然诸位使君去意已决,我孔伷不再强留。只望诸位使君回到各州之后,莫忘今日之约,早日派兵来援。”
袁绍微微点头,郑重道:“孔使君放心。我袁绍回到冀州之后,立即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定当早日来援。”
刘岱也拱手道:“孔使君放心。我刘岱回兖州之后,也定当尽快派兵。”
韩馥拍了拍胸脯,粗声道:“孔使君,我韩馥说到做到!你且守住阳翟,等我消息!”
孙坚沉默了片刻,也点了点头,沉声道:“孔使君,保重。”
当夜,诸侯们陆续散去。袁绍、刘岱、韩馥、孙坚各自回营,开始暗中整顿兵马,清点粮草,准备随时撤离。
那些士卒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将领们匆匆来去的神色中,也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息。
孔伷独自坐在州牧府的正堂中,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颍川郡的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阳翟到许县,从许县到鄢陵,每一个县城都是他孔伷的治下,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作为豫州牧的责任。
可如今,那些城池大半已被张昭攻占,只剩下阳翟一座孤城还在苦苦支撑。
而诸侯们,却要走了。
正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两道人影快步走入。
孔伷抬起头来,看到钟繇和李通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钟繇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面容清癯而沉稳,但那双眼睛中此刻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李通穿着甲胄,面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主公!”
钟繇快步走到孔伷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末将听闻诸侯们要退兵?!此事当真?!”
孔伷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钟繇那张焦急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无力:
“是。袁绍、刘岱、韩馥、孙坚都已经起了退兵之意。他们不愿意再耗在阳翟了。”
钟繇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急促:
“主公!诸侯万万不能退兵啊!若是诸侯退兵,阳翟便彻底孤立无援了!张昭会立即合围北、东两面,将我们困死在这座城中!到那时,阳翟必破,颍川必失,豫州便彻底完了!”
李通也走上前来,粗声道:
“主公!末将愿率兵死守,但若诸侯都走了,我们这点兵马根本挡不住张昭的大军!主公,一定要劝住诸侯们啊!”
孔伷看着两人那焦急的面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我也知道诸侯不能退。可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城中的粮草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士卒疲惫到了极点,伤亡超过了三成。若是继续留在阳翟,只是坐以待毙。他们退兵回各自的州郡,反而能保住兵马,等再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