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相国府。
新落成的相国府邸坐落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巷深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连绵数十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府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相国府”三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府中引了活水入园,曲水流觞,假山叠翠,奇花异草四季不谢,比洛阳那座被烧毁的旧府更加奢华气派。
董卓扶着赵贵妃的手臂,缓缓走在后园的九曲回廊上。
赵贵妃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算算日子,再过两三个月便要临盆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藕荷色宫装,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面色比在洛阳时红润了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初被掳来时的惊惶,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与安详。
只是那双美眸深处,依然时不时掠过一抹谁也没有察觉的复杂神色。
董卓的心情显然极好。
他那张粗犷的面容上堆满了笑意,粗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扶着赵贵妃,生怕她磕着碰着。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园中的景致,粗声道:
“爱妃,你看这园子怎么样?咱家可是花了大心思的。这假山是从终南山运来的整块青石,这池子里的锦鲤是从洛阳宫中捞出来的,连这廊下的灯笼都是上好的蜀锦做的。长安城除了皇宫,就数咱家这相国府最气派了。”
赵贵妃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轻柔而温顺:
“相国费心了,妾身很满意。这园子比洛阳的旧府还要好。”
董卓哈哈大笑,粗厚的手掌轻轻覆在赵贵妃隆起的腹部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微微胎动,声音中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粗豪:
“满意就好!咱家说过,只要你给咱家生个大胖小子,咱家什么都给你!这园子算什么?等咱家儿子生下来,咱家封他做侯,把长安城最好的宅子都赐给他!”
赵贵妃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董卓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地指着园中的景致说个不停。
自迁都长安以来,他的心情一日比一日好。
洛阳虽然丢了,但长安有潼关之险、凉州之固,比洛阳更加安全。
而且,他最头疼的李雄和关东联军被挡在了函谷关外,短时间内根本打不进来。
他董卓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座新府邸里享清福了。
就在董卓扶着赵贵妃准备去池边的凉亭歇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又快又乱,来人显然是一路疾跑而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闷响。
董卓的眉头猛地一皱,转头望去,只见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回廊前,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声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相国!大喜!大喜啊!”
董卓面色一缓,粗声道:“什么大喜?说!”
那亲卫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相国!函谷关大捷!徐荣将军在洛阳以西设伏,大破袁术、刘表的追兵!斩俘数千,缴获辎重无数!袁术、刘表仅以身免,率残部狼狈逃回洛阳!据说……据说袁术还被徐荣将军一枪扫中了下身,变成了阉人!”
董卓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双铜铃般的眼珠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松开扶着赵贵妃的手,大步走到那亲卫面前,粗声道:
“你说什么?!袁术被阉了?!徐荣干的?!”
亲卫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徐荣将军的捷报已经送到府门外了!”
董卓仰天大笑,那笑声粗豪而畅快,在整座后园中回荡不息:
“哈哈哈哈!好!好!徐荣干得好!袁术那个四世三公的嫡子,居然变成了阉人!哈哈哈哈!咱家屠了他袁氏满门,如今又让他断了后,这是天意!天意啊!”
他猛地转过身来,对赵贵妃粗声笑道:
“爱妃!你听到了吗?袁术被阉了!四世三公的袁家,出了一个阉人!哈哈哈哈!咱家倒要看看,袁绍、袁术那些袁家子弟,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天下人面前耀武扬威!”
赵贵妃微微欠身,轻声道:“恭喜相国。”
董卓大步走到回廊边,对那亲卫粗声道:
“传令下去!立即召李儒、牛辅、李傕、郭汜、张济到议事大厅!咱家要好好庆贺庆贺!”
“诺!”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董卓转过身来,看着赵贵妃那张温顺的面容,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忽然笑道:
“爱妃,你先回房歇着。咱家有军务要处理,晚上再来陪你。”
他大步流星地向议事大厅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赵贵妃站在原地,望着董卓远去的背影,嘴角那抹温顺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极轻极轻的叹息。
议事大厅中,烛火通明。
董卓高坐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徐荣送来的捷报。
李儒、牛辅、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分坐两侧,人人面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自迁都长安以来,他们一直被联军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徐荣一场大胜,总算让他们彻底松了一口气。
牛辅第一个站起身来,粗声道:
“相国!末将把徐荣将军的战报再详细说一遍——徐荣将军在洛阳以西八十里处设伏,用后队辎重做诱饵,引诱袁术和刘表深入。然后在官道两侧的丘陵上设下伏兵,三面合围!袁术和刘表的联军猝不及防,阵型被冲散,折损过半!袁术在突围时被徐荣将军一枪扫中裆部,当场变成了阉人!哈哈哈哈!那个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如今连男人都做不成了!”
大厅中爆发出一阵粗豪的哄笑。
李傕拍着大腿笑道:“该!活该!袁术那小子平日里趾高气扬,不把相国放在眼里!如今好了,成了阉人!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郭汜也粗声道:“徐荣这一仗打得好!不仅击溃了追兵,还阉了袁术!袁氏四世三公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张济也点头道:“此战之后,联军的追兵便再也无力西进了。他们本来就疲惫不堪,粮草不足,如今又折损了袁术和刘表的两万兵马。相国可以高枕无忧了。”
董卓听着众将的议论,粗犷的面容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缓缓转头看向李儒,粗声道:“文优,你怎么看?”
李儒微微拱手,声音沉稳而清晰:“岳父,此战之后,联军的攻势便算是彻底瓦解了。他们本来就伤亡惨重,粮草不足,如今又折了袁术和刘表这两路兵马,士气必然大跌。而且,袁术被阉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袁绍和袁术之间必然生出嫌隙,关东诸侯内部也会因此分裂。联军退回各州,已成定局。”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
“所以,儒以为,接下来联军便会陆续退兵。我们只需要守住函谷关和潼关,便能够高枕无忧。等到来年开春,岳父在长安站稳脚跟,凉州的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来,我们便有了反击的资本。”
董卓听完,猛地一拍案面,粗声大笑起来:
“好!好!文优说得对!联军退了,咱家便安全了!从今往后,咱家就在长安安安稳稳地做相国!等咱家的儿子生下来,咱家封他做侯,让他继承咱家的基业!”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厅中众将,声音粗豪而洪亮:
“传令下去!今晚大宴将士,庆贺徐荣大捷!另外,传令函谷关的李傕和郭汜,让他们加强戒备,不得松懈!联军虽然退了,但咱家不能掉以轻心!”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厅。
……
千里之外的颍川,阳翟城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曹操率援军入城之后,阳翟城的局势稍稍稳定了一些。
但张昭的围城大军依然如铁桶一般困在城外,城中的粮草虽然多了曹操带来的那一批,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甚至时间久了,粮草又开始不足了!
袁绍每日都在盼着李雄攻破虎牢关、西进洛阳的消息,但等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
这一日,袁绍正在州牧府中与曹操、孙坚、孔伷等人商议军务,一名传令兵忽然连滚带爬地冲入堂中,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副盟主!洛阳急报!”
袁绍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变:“讲!”
那传令兵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副盟主!董卓迁都长安,在迁都之前……他屠了袁氏满门!袁逢、袁隗及袁氏在洛阳的所有族人,共计三十七口,全部被董卓斩杀于午门之外!头颅悬挂在城门上,无人收殓!”
堂中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袁绍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父亲袁逢、叔父袁隗、还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族中兄弟……全部被董卓杀了?
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你……你说什么?”
袁绍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你再说一遍!”
传令兵咬了咬牙,声音更加低沉:“副盟主……还有一事。袁术使君在追击董卓的途中,中了徐荣的埋伏,兵败突围时被徐荣一枪扫中……扫中了下身……重伤!据随行士卒说,袁使君的伤……恐怕……他已经被阉了……”
堂中一片死寂。
袁绍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跌坐在地上。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中翻涌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恸和暴怒。
曹操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声音沉重而激愤:
“董卓!此贼!屠袁氏满门,掘帝陵,焚洛阳,如今又让徐荣阉了袁术!此贼不除,天理难容!”
孙坚也攥紧了拳头,古锭刀在腰间微微作响。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董卓此人,简直是魔鬼!是豺狼!比黄巾还要凶残!副盟主,此仇不报,我等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孔伷也咬着牙,粗声道:“袁氏满门为国捐躯,袁术使君又受了这等屈辱!董卓老贼,该死!该死!”
袁绍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眼中的悲恸逐渐化为一种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中诸侯们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容,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董卓……你屠我袁氏满门,又阉了我袁家子弟……此仇不报,我袁绍誓不为人!”
大厅内,众人一阵愤怒董卓恶行后。
孔伷声音沙哑而无力说道:“副盟主……有一件事不得不重视了。”
袁绍微微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孔伷身上,没有开口,但那个眼神中已经带着一种沉重的询问。
孔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盟主李雄,没有继续进攻函谷关了。”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孔伷身上。
曹操的眉头猛地一皱,孙坚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
袁绍的面色更是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袁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盟主没有进攻函谷关?为什么?!”
孔伷苦笑一声,摇头道:“据说……众诸侯在洛阳议事时,言及联军损兵折将、粮草辎重不足,无法继续西进。他们决定退守洛阳,休整兵马,等来年筹备好粮草再做打算。袁术使君在议事时大怒,与众人翻了脸,但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什么。”
堂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那种安静比方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袁绍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靠在椅背上,面色难看至极。
他倒是盼着李雄攻破虎牢关,之后便能一鼓作气杀到长安,逼董卓走投无路,他袁绍便可以从阳翟突围而出,与大军会合,亲手为袁氏满门报仇。
可如今,李雄竟然退兵了?关东联军竟然不打函谷关了?